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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从新加坡归来后,聂老突发脑梗,昏迷十余天,大家都揪着心。当他苏醒后,身体在每一阶段的恢复都比医生的预想更加顽强,情况在一天天好转,仿佛十几年前战胜癌症的奇迹又将重现。我们都愿意相信,以聂老强大的生命力和意志力,这次也能渡过难关。天不遂人愿,聂老突然病逝,是中国围棋无可估量的损失,也留给我们无尽的思念。
回想起来,我们这一代棋手非常幸运,在中国围棋最需要力量的时候,走到了聂老的身边,并且得到他倾囊相授。
1993年是中国围棋的低谷,国际赛场一冠难求,真露杯三国擂台赛上全败而归。当时,我们这批1986年入选国家少年队的棋手已训练六七年,却仍未达到前辈老师们的期许,眼看同龄的韩国天才李昌镐已登顶世界冠军,而我们连参加世界大赛的机会都很少,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为了提升中国围棋的后备力量,中国棋院启动了“聂马收徒”计划,让聂卫平、马晓春两位顶尖棋手亲自带教年轻队员。我、周鹤洋、刘菁、王磊四人拜入聂老门下,签订了正式的师徒协议。这在当时是件新鲜事,也寄托了整个行业的厚望。
我和聂老的缘分,其实始于更早。早在1984年,学棋仅一年半的我,经启蒙恩师邱百瑞引荐,在扬州与聂老下了第一盘让五子指导棋;1986年,聂老莅临上海,又与9岁半的我下了一盘鏖战数小时的让三子慢棋;同年6月,我夺得“神童杯”冠军后,再次得到了他的指导。或许正因这份自幼的赏识,在双向选择的拜师中,我成了他的弟子。
于我而言,拜师是棋艺生涯的重要时刻。当年的我们虽有冲劲,但在大局观、棋理等深层素养上,与顶尖高手仍有明显差距。在拜师后的那几年,自己的棋力和成绩都有了质的飞跃。从1994年首获国内大赛挑战权,到1995年在中日擂台赛上五连胜,再到1996年以六连胜终结赛事,这一连串的进步,印证了在聂老身边学习的成效。
当年聂老仍在一线征战,小儿子青青才两三岁,即便如此,他一有时间就召集我们去家里复盘,每周会有两三次。
研讨会通常从晚上7点开始,一直摆棋到11点,若不是怕太晚麻烦宿舍传达室的大爷,大家都不愿结束。我们四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穿行在北京的夜色里,往返于棋院宿舍和方庄的师父家,至今仍是我棋手生涯里一段温暖的记忆。后来,当自己也成家立业,更深切地体会到如此悉心栽培,是多么厚重的情义。
聂老的教导从不刻板,他言语幽默,充满人格魅力。讲棋时,他会说“这步棋亏得简直是亏田中三郎”(其实并无此人);会借用日本棋手“梅木英”的名字,调侃棋局“没目”。
后来我们成长了,指导的方式也在改变,但无论是在国际比赛中遭遇瓶颈,还是此后担任中国围棋协会主席,聂老对我的关心始终如一,他很少正襟危坐地说教,而是用行动全力支持。
聂老常说:“只要对发展围棋有益的事情,我都会去做。”为了围棋,他不顾年事已高,奔波于各地,这份热忱常让我既感动又心疼。
聂老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的辉煌成就,为中国围棋开创了一个全新的黄金时代,其意义之深远,无可替代。在改革开放初期,整个国家正积极打开国门、拥抱世界,亟需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来提振民族自信心与凝聚力,聂老正是此时挺身而出的擂台英雄,他以超凡的意志扛起为国争光的旗帜。他的热爱,既是爱围棋本身,更是爱这个国家与行业。他身上那种“爱国、爱棋、拼搏、自信、不畏强敌、敢于亮剑”的精神,早已超越了擂台赛的胜负,成为中国围棋无可替代的精神力量。
聂老走的当晚,我接到消息后紧急赶往医院,亲手将他从病房护送到太平间。一个时代的旷世英雄归于寂静,人生的无常与巨大的失落感猛然袭来,我悲痛难抑,久久不能平复。
恩师千古,永远怀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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