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闻马雪征辞世，大叔忍不住还是写点什么，悼念这位中国高科技产业最活跃最有国际影响力的著名女性商业领袖。

从马雪征这个名字就知道她是个家世显赫的红三代，马雪征也是为数不多的工农兵大学生，这个群体出的人不多，大叔知道的还有华人计算机大牛科学家李凯。吉林大学工农兵大学生李凯虽然炮轰过863，但与中国科学院体系交往甚密，他的老师王湘浩是最早的学部委员成员，他本人后来当选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马雪征也是李凯武红夫妇张罗的未来论坛的理事，这世界不大。

马雪征出自西苑大院，这个大院应该是除了中南海外中国最牛的超级大院之一，具体各位邻里自己可以去八。

1976年马雪征从首都师范大学外语系毕业后，去了大兴县委工作，1978年中国科学院与国家科委一分为二，加上邓公知识分子归队的政策引导，1978年2月马雪征由此进入百废待兴的中国科学院的国际合作局。

马雪征在国际合作局呆了12年，最开始负责和英国的对口交流，全科学院的双边协议、两国协议、两院协议（两边科学院协议）等等都归马雪征管，最有名的是李约瑟项目。

后一阶段升做西欧处主持工作的副处长后，马雪征的工作范围就扩大到负责整个西欧国家的国际交流，包括德国、法国等所有西欧国家。这期间其做了中法联合物理、中英联合喜马拉雅山考察等明星项目，其中中法联合物理项目让马雪征结识了李政道这样的大科学家。

1984年马雪征当副处长的时候，才31岁，两年后当正处级的时候也才33岁，这在中科院体系里并不多见。

西欧处之后马雪征在中科院国际合作局主要做的是世界银行贷款的项目，因为世界银行给了很多低息贷款给中国，这些项目委托中科院进行管理，马雪征转做中国科学院国际合作局外资外贷办公室主任，做了两年多不到三年。这一段主要负责贷款项目，和世界银行专家做项目评估、项目评审、项目总结、贷款分配等等。但这个世界银行贷款到那年夏天后就戛然而止，马雪征一下子就无所事事，同时围绕着她的晋升副局级干部这个事情又有了许多杂音，这让马雪征开始思考是否要离开仕途，转换一条跑道。

关于马雪征的璀璨人生，有一个传言是马雪征当过周光召院长的秘书，这在她本人接受采访时被当场否认。大叔得到的另一个佐证是中科院体系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是，男领导不配女秘书，女领导不配男秘书。但马雪征与周光召院长相熟是不争的事实。

这个传言似是而非，但指向一点，那就是马雪征是中科院体系里的超级红人。

所以当1990年1月马雪征提出要加入联想的时候，柳传志当场的答复是考虑考虑，这基本是婉拒了，联想高管会还认真讨论了马雪征的加入问题，结论也是不要。

但架不住马雪征来意已决，软磨硬泡，加上联想当时香港业务拓展也需要人，于是柳传志回复马雪征说要来可以，得从联想的外事秘书做起。让一个进入局级干部序列可以自己配秘书的人去做秘书，还是专项秘书，基本上连降两三级，多少有些匪夷所思。在旁观者看来这是柳传志的精明之处，以退为进，左右逢源。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马雪征还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中科院体系，从扫地做起（联想内部土话），加入联想。

中科院这种事业单位严进宽出，但马雪征从中科院离职极其艰难，从1990年1月到8月，一个离职办了7个月，可以想见马雪征离职在中科院体系里有多大的阻力。

马雪征从来充满策略，她认真分析了下，最强烈反对自己离开中科院的是副院长孙鸿烈，因为孙鸿烈直接管外事，是自己的直属领导，最难谈。

马雪征当时搞了一个迂回策略，她首先找副院长胡启恒。胡启恒是中国最早的留苏学生之一，也是红二代，主席那番你们是八九点的太阳的热情洋溢讲话就是讲给胡启恒和她的小伙伴们听的。

按照联想官方史作者凌志军的描述，柳传志是那年春节去胡启恒家里拜年，与胡启恒兄妹合计出来的主意，一顿饺子的事情。后来柳倪之争，胡家也是柳的坚定支持者。一个未经当事人确认的版本的是，倪背后也有Q姓常委的近亲力挺，一场企业内部纷争，不仅引发了高科技企业到底应该是科学家的科技创新立命还是企业家的机会主义求生存的讨论，更牵扯到最高层的政治角力和家族纷争，真是令人感慨。

胡启恒也是中国互联网全球连接的最主要推手，这段故事，之前大叔在中国互联网接入30周年写过，也会在《沸腾十五年》修订版里进行修订。打个比方，胡启恒就是中国互联网的接生婆。

胡启恒也是中国人工智能的重要推动者，尽管其在接受大叔与岑峰联合创作的《中国人工智能简史》一书采访中自谦几乎木有做什么工作，但邀请司马贺访华、推动傅京孙广纳中国青年学者与常迥联手形成人工智能研究的金三角，以及邀请马颂德回国在自动化所开展人工智能和视觉研究，都对中国人工智能历史发展推动良多，哪里是基本木有做什么工作。

一个人推动了中国PC工业、互联网和人工智能三个大产业的早期孕育、撒种播芽，胡先生的格局和贡献都让人高山仰止，中国对科技产学研一体化有巨大贡献的顶级大科学家也。

胡启恒自然是支持马雪征去联想的，她本身是管产业化的，所以当场表态说我同意，她还和马雪征说，你先去跟他们（其他院长）谈，如果有什么反对意见，可以来找自己，她去帮着说。

有胡启恒兜底，马雪征随即去找院长周光召，如前所言，马雪征和周光召不仅仅是同事关系，还是朋友，周光召当然也不愿意放马雪征，但也不好一口拒绝。

周院长苦口婆心地和马雪征说，小马你可想好，你现在都跟诺贝尔奖得主是朋友，比如李政道这些人。周光召意思是之前马雪征见的不是政要就是科学家，到联想你见的可都是小商人，你心里能承受得了吗，能适应吗？

马雪征十动然拒，给周光召讲了一套她自己的理论，马雪征说，在科学院机关所有人都奔着一条出路，这条出路就是当官。可官就那几个位置，所以在一个狭小的路上无数辆车在挤，经常不是哪个车快的问题，而是撞车的问题。所以，你豪车都跑不出好速度来，因为路太窄，只有这么几个官位。而官为本的机关，又以做官来衡量你是否成功，你要成功只有做官。在一个很窄的路上无数车在挤，好车都没有速度，全部都撞。

周光召听完，半天不说话，最终同意了马的离开。

马雪征自己也回忆：进入联想以后，第一是打杂，“我接待的客户当年是求着我来办手续的，现在我得好好扶持他”，完全掉个。而且有时候会出现，你打杂的那些事是过去下两级的人去打的，比如办签证，过去是人家拿申请表来，她只负责签字同意、派出，现在得给大家填表，还得送到科学院去签。而且见的都是位置很低的一些人，都是一些商人、小供应商。马雪征在采访里对周光召很是感谢，在她的表达中，对其他院长都是直呼其名，但对周光召一直以周院长称呼。

得到周光召、胡启恒的同意，马雪征再去找主管外事的孙鸿烈，由于其他院长都同意了，孙鸿烈见大势已去没什么办法，也不情愿地同意了。

最后马雪征去找管干部的副院长王佛松，王院长为人处事极有口碑，他提了一个借调的建议：小马这样吧，我也不知道你在那习不习惯，就算你借调好不好，你名额还留在院里。但马雪征一口回绝：我非常感谢院里的好心，但如果这样的话我对不起大家。所以，你要能给我转到计算所，我就感谢，不能我就辞公职走，你把我的档案挂在人才交流中心我也要走。如此，王院长无话可说，就让马雪征把关系全转走到联想，彻底离开中科院。

马雪征到联想第一件事是到香港联想，她外语好，懂人情世故，有沟通能力，办事能力强，而且家庭背景决定她的生活品味，她很快与香港联想的香港同事打成一片，也很快从柳传志的助理变成吕谭平（香港联想的创始总经理）的助理。

马雪征能和香港人共事在于她对香港人以及香港教育有很强的认知。马雪征曾经举了一个非常明确的例子：普遍的内地人，你要让他把一件货从1楼搬到6楼，他一定先给你讨论半天为什么搬到6楼，为什么不搬2楼，2楼更好，你要说服他非常困难，他要跟你提出他的建议；到了香港，你说让香港人搬6楼，他话都不说搬起来就走到6楼，到6楼以后说搬错了，再搬到3楼，他二话不说从6楼给你搬到3楼，搬完之后说拿2份钱，而且摆得非常好，东西给你摆得整整齐齐，很清楚。

马雪征讲这个故事说明什么？说明在香港联想的员工，第一做事非常专业，连打字都很专业，绝对不会像国内员工，打字不是“顶天”就是“立地”，要不然就是字错，要不难看。香港员工在社会、学校的教育是非常英式的，非常漂亮，干干净净的，操守很好。比如做会计的，绝对不会在外面议论财务数据怎么样，绝对不会在底下乱传谁谁怎么样，这是他的操守，绝对不会做。

但有一条，你很难启发他主动帮你做什么事，你要给他布置得很详细，不布置他就不做。很大程度上不是他不想做，而是他从小的教育就是殖民地教育，殖民地教育就是你让我做我就给你做得很漂亮，你不让我做我就不做，因为怕做错。

马雪征的这番关于香港人职业素质和教育问题的感慨是97之后，当时是就联想的发动机文化在香港是否能实施引发的。马雪征的结论是，香港人过去都是受上头指定，97后英国人不来管，自己又不知道怎么自治，所以很乱，净出乱事，不是香港人不想管，是不会管。

马雪征还举了她女儿在香港受教育的例子。

马雪征女儿在香港上学，她连中国历史都整段去背，考试就考这个。不像我们考的农民起义有几大意义，是什么意义，比如清朝的覆灭说明了什么，这样的你就得去想，没有这样的题。从来都是问清朝有几个皇帝，每个皇帝从哪年到哪年，全是背，从小学就是这个，没有启发，不让你做什么主动性的工作。包括古文，比如我们都是把一篇古文翻成白话文，说这个古文告诉我们什么，这个寓言说明什么。香港教育不是，而是你从第三段的第二句话开始，一下背下来，就很奇怪。

香港最近大乱大治的背后是不是教育出了问题，马雪征的观点至少算一家之言吧。

马雪征在香港期间显然不仅仅是做一个好的管理者，更重要更关键的工作是将香港联想上市，以及将北京联想装进香港联想，在此之后，马雪征也开始转向财务工作，转身升级CFO。

马雪征在接受采访和自己的自述中多次讲到，她和柳传志冬天里等中国证监会相关官员等3个小时的故事，各位邻里会问，联想不是在香港上市吗，为什么要找中国证监会？

科普下，香港联想是1994年上市，1993年准备上市的时候，中国的红筹股还没有形成，所以大家都不知道怎么操作。

红筹股就是在香港注册，大股东是中资发行的股票，就叫做红筹股。红筹股是区别于H股，H股就是注册在中国，把股票拿到香港上市，青岛啤酒为代表。

香港联想是香港红筹股第一股，也是第一间被中国证监会给卡下来的公司。香港联想与北京联想不一样，是联想与港商吕谭平合资成立的，注册本身已经是香港本地公司了，理论上香港本地公司中国证监会是管不着的。结果证监会说不对，你只要上的是跟中国资产有关的，都要经过批准。逻辑是大股东是中资，就等于这个资产是中国的，所以你在那儿上市就等于中国的资产可能要发给外国的小股东了，就要批准。这是在1993、1994年的时候有很大争论的问题。

为此，周光召亲自去找朱老板，周院长好歹跟朱算是清华同门（朱兼任过清华经管学院院长）。朱大笔一挥，放行，由此有了红筹股一说。但即便如此，由于红筹股是个创新，证监会也小心翼翼，于是有了柳马雪夜三小时等某官员的典故。

香港联想是香港股市有史以来超额认购倍数最多的红筹股，即便在整个香港股市，也能进入前三，另两个分别是青岛啤酒和李嘉诚的Tom。

管生管养，管杀管埋。香港联想虽然开门大吉，但赶上亚洲金融风暴以及QDI主板竞争力下滑等天灾人祸，最惨的时候跌到2毛多钱一股，只有十分之一的样子。这种情况下，保持香港投资人对联想的认知、信心，并让他们最终用脚投票变得很重要，这项工作首当其冲是柳传志自己在做，但马雪征也跟着做了大量的沟通和协调工作。

也是这段经历后，马雪征从一个业务管理者悄然转身成为一名中后台干部，而到了1996年下半年，柳传志决议完成京港大整合，把北京联想装进香港联想，马雪征就开始不再跟吕谭平做海外了，而是全职开始看财务、香港上市条例、法律了，整个合并工作，手续、法律、批准这些都是马雪征来主持。

从这次合并主持当中，马雪征更多了解了公司财务、法律，基本开始做后系统的工作，也开始完成到一个CFO的转化。

马雪征的这个CFO按照自己的计划是到2000年就退休，此时正好是马雪征在联想服役10年，但恰逢联想分拆出神州数码，上演新时代的射雕英雄传，于是柳传志委托马雪征多做4年，4年后恰逢联想有收购IBM PC业务的可能，于是，马雪征直到2007年，联想收购IBM PC业务尘埃落定后才转身而去。

关于联想收购IBM PC业务坊间有无数文本，大叔印象最深的是TPG也参与了对IBM PC的竞购，竞购失败后主动提出要与联想一起组成财团参与收购，这是不是促成马雪征从联想退休后加入TPG的机缘不可得知，TPG中国的联席主席都与香港资本市场关联甚密，除了马雪征，还有我们电脑报的老朋友、前TOM集团的CEO王先先。TPG中国在马雪征任期内最经典的两个案子是女鞋达芙妮和物美，其中物美的股东蛮联想系的，马雪征赵令欢柳传志悉数入局。

马雪征在2011年转身去博裕资本，成为这家成立于2010年9月的基金创始合伙人，与马雪征共列创始合伙人的有平安集团总经理张子欣和高盛直投出身的江志成。

博裕资本第一期10亿美金的主要出资者是淡马锡和李嘉诚基金会，第一个案子是对支付宝的投资，也是支付宝当时的唯一外部股东。2012年，博裕资本入股了阿里巴巴，是阿里巴巴上市前为数不多的乘轿者，极其幸运。今天的博裕已经很多元，新贵B站以及最新准备上市AI第一股的旷视都是博裕的标的。

马雪征与中科院副院长严义勋交往甚多，严从上海中科院进京，与另一个副院长江绵恒在上海就是同事。香港联想在最困难的时候资金周转压力巨大，是严义勋和周光召去香港中银找的王雪冰，拿中科院名义做担保给的贷款。

各位邻里会感慨，中科院真心藏龙卧虎，这是当然，比起北大清华，中科院是更纯粹更当仁不让的国家级智囊机构，是真正的大国重器。马雪征的长袖善舞，与三代领导人均有交往，均源于中科院。

回顾马雪征，她的一生，每次转折都出人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且能成为下一次跳跃的跳板，人杰也。这源于马雪征总能跳出来想问题，总能去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总能直面分歧、消弭分歧，总能超越这个时代去引领、去形成先机，这样的马雪征总能做成别人做不成的事情。

江湖再无马雪征，但马雪征充满策略、传奇璀璨的江湖往事，仍将继续鼓舞和引领后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