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多数企业的危机意识,只在业绩下滑的时候才会被真正激活。日子好过的时候,谁在会上大谈“我们可能会失败”,大概率会被当成不合时宜、甚至扫了大家的兴,被人在心里贴上悲观、不自信的标签。这是人和组织共同的通病:顺境里谈危机,天然显得多余;等危机真正降临,再谈准备,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2001年,任正非在华为营收利润双双创下历史新高的那一年,写下了那篇后来传遍整个中国商界的《华为的冬天》,通篇谈的都是失败和死亡。这篇文章能被反复提起二十多年,不是因为它讲了什么高深的道理,而是因为它撞破了几乎所有组织都会陷入的一个幻觉:成功正在发生的时候,恰恰是最不容易把危机警告听进去的时候。
最好的年份,写下最扎心的一篇文章
2000年,华为的日子好到不能再好——那一年销售额达到220亿元人民币,利润29亿元,登上全国电子百强企业利润排名第一位。就在这样的巅峰时刻,任正非在企业内刊上发表了《华为的冬天》,通篇几乎不提业绩,反而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公司销售额下滑、利润下滑甚至破产,我们该怎么办。他提醒所有员工,公司太平的时间太长了,和平时期升官的人太多了,这也许就是华为最大的隐患,还用泰坦尼克号在一片欢呼声中出海作比方,警告灾难往往就孕育在最风光的时刻。他给出的应对办法也很直白:机构要精简,冗余的管理层要减,人也要跟着减一批,绝不能因为日子好过就养出一身虚肉。
这篇文章不是一次姿态——十年来他天天想的都是失败而不是成功,靠的正是这份危机感才活了下来。文章发表后不久,华为把旗下的安圣电气以六十多亿元卖给爱默生回笼资金,四百五十四位总监级以上干部主动申请降薪一成。没过多久,互联网泡沫破裂,全球电信设备行业迎来真正的寒冬,华为也经历了公司历史上最艰难的几年,但正是这几年提前做的准备,让它没有在这场行业性崩塌里倒下。
那一年,被华为看不起的对手叫北电
同一时期,全球电信设备行业还有一个巨头,日子比华为风光得多——加拿大的北电网络。2000年,北电营收高达303亿美元,占据全球光纤设备市场43%的份额,几乎是第二名朗讯的三倍,公司总市值一度飙升到2670亿美元,占多伦多证券交易所总市值的三分之一还多,是当之无愧的行业霸主。研究北电衰落的专著后来提到,那个年代的北电对华为这样的中国企业毫不在意,只把它当成一个来自亚洲的低成本竞争对手随口一提。
可互联网泡沫一破裂,北电的处境急转直下:客户从四千家骤降到四百家,超过六十五亿美元的产品积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2001年单季度就亏损了192亿美元。此后北电挣扎了将近十年,始终没能真正缓过来,2009年初,因为还不上一笔一亿多美元的债务利息,这家百年科技巨头正式申请破产保护,成为那场全球金融危机中第一家倒下的科技巨头,最终被各路对手瓜分资产。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北电破产后,一批被裁撤的技术骨干后来加入了华为,其中就包括后来成为华为5G首席科学家的童文博士——当年那个被行业霸主看不上眼的对手,最终从对方的废墟里捡走了人才。
韩信懂的道理:没有退路,才会拼命
任正非在最好的年份里逼自己去想最坏结果的做法,和两千多年前的一场战役讲的其实是同一个道理。楚汉相争时期,韩信率军攻打赵国,兵力远远少于对方,他没有选择据险固守,反而把军队布置在河边,切断了自己的退路——士兵身后就是河水,往前是敌军,退无可退,只能拼死向前。这就是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背水一战,最终韩信以少胜多,大破赵军二十万。
这场仗打赢的关键,不是士兵突然变得更能打了,而是没有退路这件事本身,把每个人逼到了非全力以赴不可的地步。企业里的危机意识,本质上做的是同一件事:主动切断那种“日子还过得去,可以再拖一拖”的侥幸心理,让组织时刻保持一种退无可退的紧迫感。这份紧迫感在顺境里显得多余,甚至有点扫兴,但恰恰是它,才能在真正的寒冬到来时,让企业还有力气往前迈出那一步。
缺的从来不是钱,是那份清醒
北电从来不缺技术和市场份额,缺的是任正非那种在鲜花掌声里也要去想“如果失败了怎么办”的习惯;而华为缺过钱、缺过订单、缺过太多东西,唯独没缺过这份清醒。回头看看自己所在的组织,眼下这份还算过得去的业绩,究竟是让大家更敢于讨论风险了,还是让“居安思危”这四个字,变得越来越像一句没人真信的口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