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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张玉法、陈存恭;
纪录:黄铭明
访问者:将军身经百战,从北伐、剿共到抗战、戡乱,历经大小战役无数。可否就您数十年的战场经验,归纳几点最重要的指挥与作战心得?
刘安祺:我从黄埔三期毕业,跟着总理、校长打天下,一辈子都在打仗。到了这个年纪回头看,战场上的教训,比胜利更宝贵。归纳起来,最核心的只有几句话:“战略重于战术,兵力重于地盘,士气重于装备,良心重于胜负。” 这十六个字,是我用几十年的血泪换来的。
访问者:将军能否分别阐述?特别是「战略重于战术」,您在东北与徐州战场的经历,似乎对此有深刻体会。
刘安祺:没错。大陆最后的失败,根子就在战略错误。上面一味强调“守土”,把兵力分散到无数点在线,以为控制的地区越大,越有面子,越能做国际宣传。结果呢?从东北到徐州,处处守、处处弱,变成“守土不打敌”。我们这么多兵,分散在几千里的防线上,被共军各个击破。
用兵的根本,不外“全军”与“破敌”。当破敌不可能时,就该优先求全军。全军的办法,在于缩短战线、节约兵力,把有限的力量集中起来,寻找敌人的弱点决战。可惜当时中央爱面子,不愿意主动放弃任何据点,最后连人带地一起丢。这是最大的教训。
访问者:那么“兵力重于地盘”,是否就是这个道理的延伸?
刘安祺:完全正确。我在青岛撤退时,为什么坚持不实施焦土政策?除了不忍心祸害乡亲,从军事上说,也是这个道理。当时我们的任务是“安全撤退,保存实力”,不是“毁掉城市,徒增敌人困难”。
我曾经对下属说:“军人的枪,该对着敌人,不是对着自己的工厂和铁路。”毁掉青岛,固然能给共军添麻烦,但我们自己的兵力并没有增加,反而会失去民心,更重要的是,背离了军人的本分。后来我们完整撤出八万多人,带走了武器装备,这才是最宝贵的“兵力”。城市可以丢,兵力不能丢;丢了兵力,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访问者:您提到“士气重于装备”,抗战期间您在风陵渡、灵宝与滇西的战斗,美械装备与国械装备的部队都指挥过,对此应有亲身感受。
刘安祺:抗战时,我们的装备远不如日军,后来远征军换了美械,火力大为提升。但我发现,装备好,不一定能打胜仗;士气垮了,再好的装备也没用。
民国二十七年(1938)风陵渡之战,我指挥部队与日军对轰,我们的砲火不如日军,但士兵们知道这是保卫后方交通线,一个个抱着“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硬是守住了渡口。后来在滇西,有些部队换了美械,反而产生了依赖心理,以为有飞机大炮支援,就可以松懈。结果一旦遭遇日军夜袭,没有了重武器支援,就容易慌乱。
治军的关键,在于养成部队的“精神气”。这种精神,来自将官的以身作则,来自平时的训练,也来自对国家民族的认同。我在青年军任职时,为什么强调思想教育?就是要让士兵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战。没有信念的军队,就算拿着最先进的武器,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访问者:最后这句“良心重于胜负”,特别令人动容。将军在战场上,如何平衡军事任务与良心?
刘安祺:我一生经历无数战役,见过无数生离死别。最大的感悟是:和平可贵,生命可贵。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是不得已的手段,不是目的。
作为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但命令也有“合情合理”与“违背良心”之分。我在青岛时,上面有密令,要我破坏水电、工厂与港口设施,还从上海运来两万公斤炸药。我身为山东人,看着青岛几十万父老乡亲,怎么能下手?
我当时给下属的指示很明确:“我们要很有秩序地上船,不要使父老受到骚扰。因为我们还要回来,所以要为青岛父老留下一个完整的青岛,不准破坏任何水电设施和生产设施,以免四十万人口生存受到影响。”这条命令,或许不符合所谓的“焦土战略”,但符合我的良心,也符合军人的仁义。
胜负是一时的,良心是一辈子的。历史会记住胜利者,也会记住那些在战乱中守住良知的人。我这一生,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但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没有滥杀无辜,没有为了一时的胜负,牺牲百姓的生命财产。这是我作为一个军人,最后的坚持。
访问者:谢谢将军的肺腑之言。这些经验,不仅是军事宝典,更是人生智慧。
刘安祺:都是些老实话。希望后人能从中吸取教训,珍惜和平,不要再重蹈战争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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