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维（thinking）与思想（thought）是分不开的；如果说思维是思想的过程，那么思想便是思维的结果。这种所谓的思想乃是一切思想的总称；这里所谓的思维则是通向思想之境的一切过程的综合。思维一词原非中国所固有的，而是西方的译名。（王阳明所谓的“思维省察”是作动词用的，我们通常所用的则是“思考”、“思索”或“虑”等，如荀子所谓：“虑，谋思也。”这都是说，“虑”是以既得的知识为材料而更进一步有所求索；这就是思维的中国古义了。）在心理学上，思维也有广狭二义；广义的思维乃是我们在感官知觉以外所获得的一切认识，狭义的思维则是指着分析、综合、推理、判断等等精神作用而言。由此可知，思维本身实是一种极严肃之事。在“从心灵到思想”一文中，我曾指出心之所以能产生思想实因为具有相续性的缘故。仅仅凭一时的“灵感”而胡思乱想一番是绝不能创造出有价值的思想的，因之自然也就和思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了。思维可以说有如一根链子，其中每一个环节都和另一个环节紧紧地穿套在一起。

但思维并不能单独地创造出思想，因为思维本身祇是一种心灵的运用、精神的活动；而思想则是有内容的，这内容便是我在前面所说的“知识”。所以知识乃是思维活动的对象。我们知道，知识有真的，有假的；有充分的，有不充分的；有正确的，有错误的；有永远适用的，有过时无效的……。好了，知识既然有着这样许多的分歧，如果我们选择了错误的知识为思维的对象，那么即使我们在思维上尽了最大的努力，我们又怎能产生正确的思想呢？我说这一番话的意思是要提醒读者，不要相信目前社会上所流行的一种荒谬之论：那就是说，有一种唯一的永恒不变的自然法则可以导使我们迈向绝对真理之境，照前所说，思维既不能包办内容，则任何思维法则也无法必然保证正确思想的产生；当然不消说，它更无从保证我们获得真理了。

环绕着思维的中心而引申出来的问题至多，本书曾力图从多方面加以烘托，俾使人了然于它的全貌。但由于体例所限，至于知识的认识与选择，思维方法的各种派别及其有效性等问题则都无法涉及。这些问题，在作者看来，应该在哲学与逻辑的专著中讨论。前者属于哲学中知识论的范畴之内，后者则属于逻辑的范畴之内。这里我祇想表示一下我们对于思维方法的根本态度。

首先我所要说的就是，我不愿空谈思维方法，而是把它和思维方式（way of thinking）联系起来讨论。关于思维方法“五四”以来中国流行着三大派，这三派都非中国所固有，而是西方传过来的。

第一是杜威那一派的实验主义方法，第二是罗素那一派的数理逻辑，第三则是有人所宣传的materialism辩证法。前两派都是西方近代的学术成果，最后一派则根本不是真正的思维方法，不过是一些人的教条而已。然而，辩证法在中国最为流行，实验主义的方法次之，而西方正统的逻辑学却很少有解人。

作者个人是一个方法论的多元论者，我不相信正确思想的产生必须严格地依据某一派的思想方法。人类知识是日新月异的，因之思维的方法也必须不断地加以修正。如果我们固执于某种特殊的思维方法，而视之为永恒的真理；那就等于承认我们的知识已经发展到完备的阶段，永不可能有新的进步了。这显然是极端荒谬的观念。反之，如果我们承认知识进步是永无止境的，那么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肯定思维方法是绝对不变的呢？毫无问题，思维必通过方法而活动，没有方法的思维是不可想像的。但这并不是说，方法可以片面地决定思想。事实上我们的思维方法是不断地在改进中的；知识进步激起了新思维方法出现，而新方法的出现则又加速了人类求取知识的步伐，近代英哲培根所倡导的归纳法便是一个最显著的例证。至于思想与思维方法之间的关系，据我个人的看法，首先是思想的性质、原则决定它的方法，然后方法才能引导人们深入思想的境地。中国哲人坚持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在方法不能一致，确是也有坚强的理由的。思想在理论上尽可以抽象，但实际上却必得具备某种特定的具体内容。在此特定的具体内容上，我们可以采用各种不同的方法来解决问题。而事实上每一个具有独立思维能力的人所采取的思维途径也自然而然是各异的。但如果他们在同一问题中所根据的材料——知识是相同的，那么虽用不同的方法亦可达到大同小异的结论。所以思维方法的分殊并不必然会使人们在思想上分成分歧对立的营垒。这就是中国古人所谓的“百虑一致，殊途同归”。

以上这些论证还是偏重于外在观点上说明思想方法的多元性。其实思维取往的歧异乃有其内在的必然因素，那就是“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我们的思维方式根本无从一致的啊！思维方式普通也称作思路，乃是因人而殊的。不仅每一个人有其独特的思维方式，每一有共同文化的民族也多少都表现出一种特殊的思路。我们不难看到，中国哲人在表达同一思想意境时，和西方思想家是如何的截然有别！孔子在川上，看见流水一去不返，不禁喟然叹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希腊哲人赫拉克利特有一次在小河里洗脚；他把脚缩起来又复伸下去，蓦然有感于中，哭着说：“我第二次伸脚碰到的水已不是第一次的水了！”你看，这是多么相同的感受，又是多么不相同的表达方式呢！

总之，思维方法是多元的。而且方法只是方法，不是目的。我们目的是要循着各种可能的思维之路去摸索真理之门。因此，任何由于对思维方法的无理固执而阻断了我们通向真理之路都是为智者所不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