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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一九三五年南京国民党中央派参谋团入川、继又设立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重庆行营后,中央与地方之间存在权力归属问题上,常不免发生矛盾。再加以当年中央一意实行“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这更使刘湘心存戒惧,深感不安。到一九三六年,刘湘与中共人士有了接触,并受到中共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感召,思想上开始有所转变,对中共提出的团结抗日的主张,作出了相应的响应。
随之,刘湘表现了一些比较进步的行动,如:他军中的核心组织“武德学友会”,延请了某些中共党员及进步人士加以协助;他培训军队骨干的“川康绥靖主任公署陆军教导总队”,亦聘有中共人士担任政治教官及军事管理人员,每日向受训学员宣传讲解只有抗战才能救亡和抗战必胜之理,用以激发学员们的爱国热情;一九三七年春,他还派张斯可、刘亚休代表他去广西,签订了一个“川、桂、红协定”,这当中自不免含有一点防蒋、反蒋意味,但主旨是团结抗日,亦可说是促蒋抗日。
尝闻刘亚休谈,商酌此一协定名称时,刘湘与李宗仁、白崇禧一致推尊中共,拟定名为“红、桂、川协定”,而中共方面则认为这样太刺眼了,从策略上看,颇不相宜。于是刘湘请广西居先,李宗仁、白宗禧却说广西地瘠民贫,人口较少,不及四川广土众民,物资富饶,坚意退让,故最后定名如上。协定甫签,“七·七事变”随即爆发,张斯可、刘亚休因随白崇禧同机自桂飞京,接着国共两党实现第二次合作,进行全面抗战,此一协定已失去意义。因告搁置。
抗战之初,笔者在四川省政府任政务视察员,受到省府秘书长邓汉祥的信任;又与武德学友会的中干如罗忠信、蔡军识、张联芳等人时有联系,故对一般军政情况稍有所知。下面就我记忆所及,将刘湘出川抗战及病逝汉口经过,分别加以记述。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发生后,刘湘立电中央主张奋起抗战,并请缨赴敌。旋应召去南京参加八月三日举行的最高国防会议(注:据随同刘湘去参加此次会议的邓汉祥生前所写资料提供的时间)。这个会议对和战大计将作出最后决定。
刘湘在会上慷慨陈词,义愤填膺,力主进行全面持久的抗日战争。他当场表示四川可以出兵五十万,征送壮了五百万,并大量提供粮食及物资。会毕回省,不几日即在省政府礼堂召集所部高级僚属重其他各军驻省负责人员,向他们讲述赴京开会经过。他对抗战前途表示乐观,特别谈到此次在京,朱德总司令曾亲来相访,足证当国家民族存亡关头,大家都能以大义为重,捐弃过去一切嫌怨,共同对付强敌,相信抗战最后必胜。最后他说中央现已决心进行抗战,四川立将出兵,切望各军赶急作好参战准备,待命出发。
此时刘湘身膺川康绥靖主任暨四川省政府主席两职,他既决心亲率师旅出川与敌周旋,对后防事务就不能不妥善安排,周密部署,期免后顾之忧。据笔者见闻所及,在省政方面,有以下一些布置。
第一,为了适应长期抗战需要,省政府拟订了一个“四川后方国防基本建设大纲”,举出三大要目:
1.开发五大资源(动力、化学、粮食、服装等);
2.创立扩充八大工业(炼钢厂、铜矿局、兵工厂、机器制造厂、基本化学工厂、水泥厂、纺织厂、伐木公司等);
3。修筑完成三大铁路(修筑成昆铁路、成宝铁路、完成成渝铁路)。
此项计划因刘湘去世过早,后被束诸高阁,可谓纸上谈兵,一事无成。
第二,安定政局,调整重要人事:
1.八月间,任王陵基继费东明为省政府保安处处长兼省保安副司令,责成他整编保安部队,切实加以掌握,用固后防。王陵基随即宣布将全川保安部队编为二十四团,限期九月底前按新编制改编就绪。
同月决定在各专区设置“四川省政府派驻第×区政务视察员办公处”,就武德学友会、县训及旧政务处人员中,挑选十八人分任各区驻区政务视察员,以充政府耳目。实即从旁考察监视各专员、县长的言行,以免步调各异,有碍政令推行;
2.十月同,在省府召开专员、县长会议,责成各专员、县长认真负责推动办理组训民众、维持地方治安及加强各项建设。
对与省府持异见或不甚称职的专员、县长,均加更换,以期步调一致,用利抗战。笔者记忆所及,此时刘湘以其得力旧属唐步瀛升任第五区专员,以川军耆宿,向所亲近的钟体道任第十三区专员;余如林维干升任第十四区专员,廖泽出任第十五区专员,王锡圭升任第十七区专员,是皆刘湘夙所信任的人。另外还调换了成都、华阳、江北等冲要地方的县长。
第三,为了组训全省壮丁(当时称社会军事训练,亦称社会军训),九月间,省府开办了“四川省社会军事训练干部人员训练班”,选调绥署所属中、下级军官一千名入班受训。训练时间预定三个月,毕业后分派到各市、县担任社训总队军训教官兼副总队长(市、县长兼总队长)及督练员。市、县以下有区、乡(镇)社训队,乡(镇)以下编若于壮丁分队,每队五十人至一百五十人。
此外还有少年、妇女等社训队。刘湘对这一训练极为重视,必欲亲视其成。但川军已陆续开赴前线,如滞留成都过久,恐将失误戎机,于是遂提前于十一月七日结业。是日刘湘亲赴草堂寺向受训毕业学员讲话,谆谆训勉大家今后一定要把全省壮丁组织好、训练好,伸使兵员后备不虞医缺,后防治安克告安定。刘湘身着长服,神态兴奋,对受训学员寄望甚殷,训话时间长达两小时以上,词尚未尽,早已汗透襟裳,腰背竟无干处矣。隔两日,刘湘即启程出川。
第四,十月间,还成立一个“绥、省两署联合办公处”,以绥署参谋长傅常、省府秘书长邓汉祥、省府委员甘绩镛、原第五区专员陈炳光等为常务委员,指定陈炳光实际负责。该处主要任务,一是加强绥署省府联系,以适应抗战局势;一是掌管对全省保甲人员的指导工作,同时在各专区及各县设立区、县保甲人员指导办公室,用以控制基层保甲干部,借固根基。该处还参预与抗日、进步有关的宣传活动,并延致郭秉毅、汪导余、李荫枫等进步人士为专门委员。
此外,为动员全民抗战,大概在一九三七年九、十月间,刘湘成立了省动员委员会。委员中聘有成都“五老”之一的尹仲锡,记得尹到省府参加成立大会,还未入场,便很恢谐地对人说:现在要实行总动员,可惜我年老了,已经动不得了!省府内同时增设了一个整备科,专门办理有关抗战的工作,郭仁、钟世鹏分任正、副科长。
在空防方面,初无任何设施,刘湘注意及此,曾在省府交际股前面空坝,演放过一次烟幕。还决定举办战时寒假学生在校军训,组成“四川省大、中学校学生战时寒假在校军训委员会”,延请高兴亚、张秀熟两先生为该会的政治训练处正、副处长,其政治教材,多由张主编,政训工作人员,亦多系张推荐。军训人员,则在刘湘的军中挑选中、上级军官学术品德兼优者充任。
刘湘于抗战开始后,还用个人名义发表一篇题为《刘主席的国是主张》的文章,印成三十二开小册,浅兰封面,约千字左右,闻系顾问陈济光代笔。因历时过久,内容已难尽记,大概不外是团结抗日、开放言论、释放政治犯等等主张,与中共当时的政治主张颇为近似。刘湘出川时,随身带有数百册,以备到京后分赠各方,扩大影响。
另外又还发表了《告川康军民书》,语多壮烈,书中指出:“四川为国人期望之复兴民族根据与战时后防重地,山川之险要,人口之众多,物产之丰富,地下无尽矿藏之足为战争资源,在此全国抗战已经发动时期,四川人民所应负担之责任,较其他各省尤为重大。我各军将士应即加紧训练,厉兵袜马,奉令即开赴前方,留卫则力固后防。……如此军民一心,上下共济,只知目前抗敌是唯一的中心,……前仆后继,百折不挠,则最后胜利必属于我民族”。
又还说道:“今战幕已启,……我各界人士倘不及时奋然兴起,平日空言高论之谓何!?务望摩顶放踵,贡献于民族斗争。湘倘或不忠于抗战,愿受民众之弃绝;各界人士抑或暴弃退缩,湘亦执法以绳其后。须知国家民族之生命系于此时,非可容吾人之瞻顾与假借也”。刘湘对于抗战所下的决心,在此可见其概。
下面再来回顾一下用军出川抗战的初期情况。
一九三七年九月,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任命刘湘为第二预备军总司令,指定总部设河南许昌;十月改任刘湘为第七战区司令长官。按中央部署,川军分两路出兵,均属第七战区序列。刘湘当以四十五军军长邓锡侯、四十一军军长孙震为第一纵队司令、副司令(统率四十一军、四十五军及李家钰的四十七军),以二十一军军长唐式遵、二十三军军长潘文华为第二纵队司令、副司令(统率二十一军、二十三军及绥署直辖的田钟毅、周绍轩、潘佐三个独立旅)。
规定第一纵队沿川陕公路北上,经西安再东行到许昌集结;第二纵队沿长江东下,经武汉北行至许昌集结。第一纵队各部于九月初开始陆续出发,但一至宝鸡,即奉令将该纵队拨与阎锡山的第二战区指挥,赓即转向山西方面投入战斗。第二纵队由唐式遵率领的部分部队到达许昌以北的汤阴、新乡等地后,又奉令将所部由陇海路转津浦路开赴南京,其余在途部队,悉令在芜湖登岸转向南京以南地区,参加保卫京畿外围战。
至于杨森的二十军,则由中央径直调往上海参加淞沪战役。综计刘湘生前,四川已出兵六个军。其间,中央对川军出川将领,先后加以擢升:一九三七年末,发表邓锡侯为第二十二集团军总司令,唐式遵为第二十三集团军总司令,一九三八年一月刘湘死后,三、四月间,中央又发表四十四军军长王绩绪为第二十九集团军总司令,省府保安处处长王陵基为第三十集团军总司令,各辖两个军,均由刘湘留川部队编成(三十集团军编入八个保安团),先后分别开赴湖北、安徽及湖南等省参加作战;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又发表杨森为第二十七集团军总司令;一九三九年末,又发表李家钰为第三十六集团军总司令。至此出川川军,合共组成了六个集团军。还有一九三八年夏秋间,潘文华被发表为第二十八集团军总司令,统辖刘湘直系驻川部队,因一直担任后方防务,故未外调。
犹记一九三七年九月初,刘湘所属唐式遵率领的第二纵队即将出师抗战时,假成都少城公园举行誓师大会。该纵队司令唐式遵在会上推开麦克风,走向台前慷慨陈词,声若宏钟,响彻全场。他气势豪迈的说,此行决心为国雪耻,为民族争光,不成功,便成仁。失地不复,暂不回川。最后他向众朗诵近所作诗,以明其志。诗文见下:
“男儿立志出夔关,不灭倭奴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处处有青山。”
慷慨悲歌,颇有易水送别之慨。笔者有幸随省府秘书长邓汉祥参加此一盛会,当日情景,今尚历历在目,而岁月不居,届指已阅四十八度春秋矣。
闻邓汉祥言,他曾劝刘湘不必躬亲赴敌,可派一得力可信将领去前线代劳,自己坐镇后防,调度军政要务,为利较多。刘湘却说,他一向高呼抗日,如今战幕揭开,自己反退缩不前,岂不贻讥后世。又说,过去在省内打了多少年的内战,脸面上甚不光彩,今天枪口向外,正好乘时为国效命,借以洗刷自身污垢,如何可以在后方苟安。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九日,刘湘离蓉东飞。行前下令:川康绥靖公署主任一期,交总参议钟体乾代行,四川省政府主席一职,交秘书长邓汉祥代行;省保安司令一职,交保安处处长王陵基代行,并报中央备查。
刘湘到达南京后,免不了有一些酒食应酬,因而对他的胃溃疡夙疾,产生不利影响。兼以蒋委员长拟以卫戍南京重任交他承担,他不甘示弱,当面应诺,退而又觉川军装备太差,面临强寇,能否克敌制胜,实无一定把握,故心中暗自焦急。到十一月二十三日日疾复发,初尚勉强支持,而其病势却有增无减。或劝其易地疗治,不听。后来已濒于危,始由张群(一说是白崇禧)觅得专轮于二十八日将其运送武汉,登轮时气几不续。三十日入汉口万国医院。
入院以后,病情渐渐好转,但其间足有一个多月未能理事,即家书亦叫人代笔。直至一九三八年一月七日,始亲自动笔写寄家书。此一家书,可算刘湘绝笔。书中对病情、军务和家事都有所提及,可供一读,爰录全文于次:
“贤卿妆次:一病月余,痛苦难喻。除告侍从副官数次书函寄达外,顷头昏已减,试亲笔作函奉寄如下:一、余病景象完全与上年同,所异者口中未吐血耳。现在仍然贫血不能操劳,奈何!幸德国医生着手即认明为胃失血,故能逐渐起色,或者危险时期已过矣;二、军国情势迫切之际,余思虑失检,致旧疾突发,种种计划未能躬亲达到,不胜忿念。
现在前方一切较重事务虽仍常来电决定,但军事要点已失当机立断功能,斯亦无可如何耳;三、世哲、世英两儿明年读书,仍以考入较良中学为善。家中只延请徐老师,唐先生再为照料中文、英语,不必再聘多人可也。至三儿书名,兹为拟就刘康怀,号济殷。么妹亦拟书名为刘蔚文(女儿家不必有号),即盼照此改定为要。余久病思家念切,尤以三儿、么妹久不见,殊愀然。但世乱不定,故迭次函阻来也。欲言至多,心神不及,只此后告,并询合家平安。一月七号于汉口万国医院甫澄手启”(注:所称贤卿,即刘湘的夫人刘周书。)
就这封信看来,刘湘的病显已渐告康复。不意一月十三、四日,病势忽又逆转,自是日甚一日,终致无可挽救,延至二十日晚八时,即便与世长辞了。死前刘湘留有遗嘱,以“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来激勉将士,语不及私。出师未捷身先死,蜀中袍泽,无不哀之。他的遗嘱如下:
“余此次奉命出师抗日,志在躬赴前敌,为民族争生存,为四川争光荣,以尽军人之天职。不意夙病复发,未尽所愿。今后惟希我全国军民在中央政府暨最高领袖蒋委员长领导之下,继续抗战到底。尤望我川中袍泽,一本此志,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以争取抗战最后之胜利,以求达到我中华全民族独立自由之目的。此嘱。”
此一遗嘱,在前方的刘湘军中,有较长一段时间每天升旗时,官兵必同声诵读一遍,以示决心继承遗志,未敢或忘。
一月二十二日,国民政府明令褒扬刘湘,追赠为陆军一级上将(原是二级),发治丧费一万元,派内政部长何键前往代表致祭,并交行政院转行从优议恤,生平事迹存备宣付国史,用示国家笃念功助之至意。随又明令国。二月五日在成都举行追悼会时,国民政府主席林森更特颁“永念忠勋”四字。因修建墓园需时,故刘湘的国葬延至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始克举行。是日参加送殡执绋者一万余人,自省政府出发,绕市一周,晨七时开始,十二时礼成。
刘湘一生行事,论其荦荤大者,约有两端:一为统一四川,消灭为祸最烈的“防区制”,使省政渐趋正轨,川民稍得苏息;一为力主抗战,并亲自统率师旅,慷慨赴敌,终以身殉。其余业绩,实难尽述,那就只好从略了。
川中耆宿张澜先生与刘湘交深厚,且时加匡襄。当刘湘灵柩运回成都安灵后五日,特撰祭文寄其辈鼓将帅之思及后继莫属之叹,虽不免稍有阿私,然论刘受命抗战经过各情,则一无虚词,兹予附录,或有助读者参考。祭文云:
“呜呼哀哉!辛亥以后,川乱频仍,如草蔓滋。公起其间,智勇深沉,卒能定之。俗士识浅,于公行事,或有微词。论其大节,实堪钦佩,英杰所为。川中将领,皆澜旧好,不少雄奇。惟公对人,具有诚意,择善而师。度量宏大,能容忠直,不拒予违。相交念载,指陈得失,信我不疑。川政循轨,建设救国,三年于兹。中间所历,环境多碍,不免谗讥。拥护中央,统一抗日,矢志不移。冀察失陷,沪战复起,江浙濒危。一朝受命,督师东来,胆寒岛夷。
呜呼哀哉!出师未捷,大星遮殒,江汉流悲。三军痛哭,举国震悼,柱折天亏。呜呼哀哉!忆昔赴宁,国家大事,待公咨询。救亡必战,时杰推许,李白刘齐注。胡天不吊,丧我元戎,突于此时。呜呼哀哉!国难严急,复兴根据,咸谓川宜。今公之死,国固损失,川亦险城。为国为川,出群才仗,继公伊谁!?鸣呼哀哉!(注:李,指李宗仁;白,指白崇禧;刘,指刘湘。)
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日,为刘湘逝世四周年的日子,同时刘湘墓园工程及铜像亦皆竣事,因于是日扩大举行纪念典礼。省主席张群代表中央前往致祭。张群认为刘湘于国于川,卓有勋绩,行礼如仪后,张群致词,谓刘氏以川中宿将,统一川政,实先为国家莫定抗战建国之基础。刘氏于二十六年秋奉召赴京,商决大计,慷慨陈词,愿率川省五百万壮丁抗战,庙议遂决。旋任第七战区司令长官,屡挫敌焰。不幸积劳成疾,弥留时犹勉川中袍泽,努力争取最后胜利。耿耿精诚,令人追念无已。张群之言,可以说是对刘湘生平的高度概括,亦可视作是对刘湘的盖棺定论。
本文参阅资料:
1、《成都文史资料》第一辑,作者陈雁翚。
2、《刘湘带领川军出川抗日》,作者覃小律。
3、《热血忠魂.川军出征》,作者阿东。
作者简介:胡文,重庆涪陵人,上世纪四十年代初生,曾在四川省涪陵地委党史办工作,后调省地方志编纂办公室,研究员职称,地方史专家,退休后研究川内匪事和剿匪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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