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时候，有一首上海民谣，说：“八一三，东洋兵，开进闸北来，大炮轰轰开，飞机掼炸弹！”像我这个年龄的人都应该听到过。到了进民革市委机关后，听老一辈的回忆，八一三开进闸北来的，不是东洋兵，而是中国兵！为什么中国军队进入中国的土地上海，会引发战争？

原来，一·二八淞沪抗战后，1932年签订的上海停战协定规定，上海周边不得驻扎中国军队！1936年10月，国民政府在洛阳召开的军事会议上，拟定了抗日大战略。具体提出：“敌军入寇，利于由北向南打，而我方为保持西北、西南基地，利在上海作战。”上海开战，首先要突破1932年的“上海停战协定”，要突破上海只能由保安队维持秩序的规定。卢沟桥事变后，7月底民革前辈、京沪警备司令官张治中在苏州开军事会议。会上张治中说：“对付日本，可分做三种形式：第一种他打我，我不还手，就像九一八事变；第二种他打我，我才还手，就像一·二八战役、长城战役；第三种我判断他要打我，我就先打他，这叫做‘先发制敌’。此次淞沪战役，应该采用第三种。要争先一着！”稍后，张治中向军事委员会建议：一旦上海情况异常，“宜立于主动地位，首先发难”。蒋介石回电同意。记得民革前辈、作战科长史说告诉我说，那天会后，他在一旁看见何应钦拍拍张治中的肩膀说：文白啊，你这是会闹出大事的！

按上述计划，第二师的钟松独立旅在8月初派一个团改换了上海保安团的服装，悄悄进入龙华、虹口地区。据该团的黄埔老人傅立贤（十期）回忆，日本的侦察耳目十分灵通，8月9日那天下午，有日本军曹大山勇，驾驶一辆军用摩托车，到虹桥机场大门口窥视守卫部队。被发现后大山勇驾车逃跑，守卫士兵开枪将其击毙。此事引起严重的外交纠纷。11日，日本第三舰队驰进黄浦江以及长江浏河口。据市政府秘书王绍斋回忆：俞鸿钧市长得知日舰开进上海后，马上对外宣布“《淞沪停战协定》已被日方首先撕毁，即日起应即宣告无效！”当天晚上，张治中接到南京统帅部命令：全军进入上海！这样中国正规军堂而皇之突破《淞沪停战协定》，连夜冲入上海。12日早晨，上海居民突然发现遍地都是国军！同时也马上意识到中日战争已不可避免，于是出现了上述的逃难潮。

民革前辈、英租界老闸捕房华籍捕头陆大公对我说，8月12日下午，火车站附近的商店就自动停市。不久蔓延到浙江北路、海宁路、山西北路、河南北路、到四川北路一带。同时，闸北、真如、浏河一带的居民纷纷向苏州河以南的公共租界迁避。由北往南的各条马路几乎为搬场车、汽车、塌车、黄包车所塞满，西藏北路、浙江路、福建路、河南北路更为拥挤。很多贫民小户，雇不起车，肩挑人扛，左提右携，怀抱婴儿，满目是颠沛流离的难民。

就在这一天晚上，上海市政府由江湾迁到枫林桥办公。

民革前辈杨小佛也告诉我，8月12日吃晚饭时，他舅舅赵叔雍打电话到江湾市光路的家中，要他今晚一定到公共租界的南阳路，外祖父赵凤昌家居住。杨小佛在电话中说，家里的一辆福特车在车行修理，临时叫不到车，明天一早来南阳路。舅舅说不行，我在租界叫辆车来接你。当晚杨小佛不明就里的带了替换衣服，匆匆到南阳路居住。第二天战争爆发，他江湾市光路的家也在战争中毁于炮火。

陆大公、杨小佛的回忆告诉我们，8月12日这天上海市民就知道战争马上要爆发了！这就是因为民革前辈张治中说的：11日晚上，他接到南京统帅部命令：全军进入上海。12日早晨闸北市民看到满街的国军！一旦双方都越出《淞沪停战协定》，就意味着战争。

如果说那是突发事件导致了战云密布，那么战场上又是怎么开打的？

根据张治中的回忆，11日晚上9时接到南京统帅部命令，全军开进上海！他当时决定：八十七师一部进到吴淞，其余主力到市中心区；八十八师前进到北站与江湾之间。12日清晨都抵达上海。按计划准备即日发动进攻，一举歼灭驻沪日本海军陆战队。但随后又接到南京电话，暂缓进攻！原来12日上午8时，驻沪日军发表声明，强调日本“不扩大”原则；日本总领事则提议召开“淞沪停战协定共同委员会”会议。外国领事团同意了，下午3时在租界工部局召集紧急会议，各国领事希望中国缓和事态，避免冲突。这一状况使得南京蒋介石心生犹豫，决定把攻击时间延后，命令张治中：“希等候命令并避免小部队之冲突为要。”给日本海军舰队进入长江赢得了时间。

8月12日晚上，上海的日本海军陆战队纷纷出动警戒，四川路的交通要道暗哨密布。13日凌晨，日军步哨在横浜桥开枪，我方未予还击。上午9时许，日本海军陆战队数十人在横浜桥，以轻机关枪向我方扫射，企图越过淞沪铁路。我方保安队予以猛烈还击，日军不支而退。上述冲突，我方“未予还击”或“猛烈还击”的，皆为保安队，并不是正式军人。保安总团的总团长吉章简有回忆：“13日上午九点一刻有日本海军陆战队闯入他的防区闹事，双方就这样打开了。”严格来说，这还是日军与中方保安队的冲突。八一三正式军队开战，是在13日下午。

八十八师参谋长张柏亭有回忆说：“13日午后，八十八师262旅以524团在右、523团在左，迅速进入阵地。523团所属的易瑾营，向八字桥搜索前进，由易瑾营射出淞沪战役的第一枪。”八十八师参谋长张柏亭是前线军队的见证人，他说的话应该具权威性。这是双方正式军人的战争冲突！

易瑾是淞沪战争开始的当事人，他的回忆更是珍贵。二十年前我还在民革市委机关上班，民革党员中有一位叫徐永明的，她的姑父就是旅居美国的易瑾老人。易瑾在九十年代曾经来上海，寻访八字桥和日军司令部。老人留下了1937年淞沪开战的一段回忆。易瑾说：我当时任八十八师523团第一营营长，驻防锡澄。上海附近因受1932年停战协定限制，不能驻扎国军。8月9日夜八时许，奉命上火车到南翔集中，11日抵达真如。13日，在团长吴求剑的率领下，进入上海北站附近，准备沿着宝山路西段向八字桥推进。下午三时许，在八字桥与日本海军陆战队一个小队猝然相遇。我军立刻就地卧倒，准备战斗。日军人少，不敢贸然挑衅。此时一个日军上尉站起来，打着手势叫嚷，意为要求与对方长官谈判。团长吴求剑参加过“一二八”淞沪战役，他当机立断，命令会日语的一营营长易瑾少校去交涉，一旦敌人有不轨之处，立即消灭他们，然后占领八字桥以东街道。骄横的日军上尉挥着手枪，蛮横地要求中国军队撤出上海地区。中国军人忍无可忍，乘其不备，砰的一枪，上尉当场毙命。日军死伤多人后，狼狈逃窜。随后易瑾率部向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及日本啤酒厂攻击，发生激战。八一三淞沪抗战就此打响。

最后小结一下：88年前的卢沟桥事变是由日本首先挑起的。平津沦陷，触动了中国忍耐的底线，主动开辟上海战场，淞沪抗战是中国方面先发制人！

（作者系民革市委会联络部原部长、上海中山学社原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