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很多传奇,书写于青年意气风发之时。尹志尧的征途,却自六十岁正式启程。
芯片制造领域里,刻蚀机被称作微观世界的雕刻刀。亿万条纳米线路,依靠它在硅片上精准成型。很长一段时间,这把决定芯片工艺上限的核心工具,牢牢握在海外巨头手中。直到尹志尧跨越重洋,带着一身技术沉淀,把这把“刻刀”带回中国。
1944年,尹志尧生于北京。祖辈三代求学海外,又尽数归国投身家国建设,血脉深处藏着“勉成国器”的信念。青年时期,他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化学物理系,毕业后远赴兰州炼油厂扎根基层;36岁重回北大攻读硕士,1980年,作为北大第二批自费留学生远赴美国,开启漫漫科研求索之路。
在美国二十余年,尹志尧站上了全球半导体行业的顶峰。先后任职英特尔、泛林半导体、应用材料,深度参与几代等离子体刻蚀设备研发,手握数百项国际专利,升任跨国企业副总裁,坐拥优渥薪资与硅谷半山宅邸,是公认“硅谷最成功的华人科学家之一”。
在外人眼中,这已是圆满无憾的人生答卷。可尹志尧心中始终留有一份遗憾——数十年深耕顶尖技术,一直在为海外产业铺路,始终没能回报生养自己的故土。
本世纪初,国内芯片产业艰难起步。高端半导体设备近乎全部依赖进口,外部壁垒重重,一旦遭遇技术限制,整条产业链便举步维艰。彼时上海芯片产业开拓者江上舟身染重病,依旧心系行业困局。他找到尹志尧,一番肺腑之言撼动了这位花甲学者:“我只剩半条命,也要造出国产刻蚀机,不再任由别人卡脖子,我们一起干。”
2004年,已然60岁的尹志尧做出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选择。辞去高管职位,告别稳定富足的海外生活,带领15名硅谷华人技术团队空手归国,在上海浦东创立中微半导体。
出发之前,团队定下铁律——不携带任何海外公司资料、不拷贝技术文件,一切从零原创。尹志尧心里十分清楚——想要在国际竞争里站稳脚跟,依靠的只能是自主创新,绝不能触碰知识产权红线。
创业之初,处处是难关。简陋厂房、紧张资金、人才缺口接踵而至,更大的风雨很快袭来。当中微自主研发的第一台介质刻蚀机成功落地,昔日海外雇主随即发起漫长的专利诉讼,试图阻拦国产设备突围。长达数年的博弈之中,尹志尧带领团队逐条梳理技术原理,依靠完整自主研发证据,一次次赢得庭审胜利。外界施压、市场质疑、长期亏损,始终没有击溃这群暮年出征的拓荒者。
二十二载风雨耕耘,曾经无人看好的初创企业,一步步冲破国际壁垒。
命运又在近年写下动人一笔——尹志尧正式恢复中国国籍。半生漂泊海外求学奋斗,兜兜转转,最终落回故土的身份。为完成国籍变更对应的税务手续,他适度减持部分股份,一度引来外界猜测,却无人知晓,这份选择无关名利,是他多年心愿的落地。从海外高管到中国公民,这一纸身份的回归,是对二十二年归国创业之路最郑重的注解。
时至2026年8月,中微举办中微大厦落成暨成立22周年庆典,82岁的尹志尧站上讲台,向公众交出沉甸甸的答卷。如今中微已经成功开发54种高端半导体设备,刻蚀、薄膜设备加工精度抵达原子级;截至今年6月,超过8800台反应设备落地全球220余条芯片产线。自2012年以来,企业连续14年保持年均35%以上营收增长。
站在全新起点,他清晰抛出长远目标:未来五年,力争覆盖60%以上集成电路高端关键设备,向着全球覆盖率最高的半导体设备企业迈进;到2035年,跻身全球设备行业第一梯队。
荣光之上,他始终保有难得的清醒与坦诚。在央视《对话》栏目中,尹志尧掷地有声地表态:“我们现在已经有能力来做最先进的设备。”
但与此同时,他也毫不回避国产设备当下真实的困境。他坦言,比起技术难关,根深蒂固的固有偏见更难打破:许多晶圆厂商下意识信赖海外装备,不敢给国产设备充足的试错、验证机会。海外设备能够走向成熟稳定,依靠数十年产线打磨,本土装备的成长,同样需要国内产业链彼此包容、携手同行。他不断呼吁上下游企业,给予国产设备更多实践的空间。
行业热潮之中,他同样警惕无序内卷。面对赛道涌入大量创业者,尹志尧提出,企业应当避开低端恶性竞争,集中力量打造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差异化高端产品,脚踏实地深耕核心技术。
很多人不知道,他首创的甚高频去耦合刻蚀方案,后来成为全球刻蚀设备通用技术路线;团队仅用十二个月,就完成重达150吨大型设备研发,大幅刷新行业研发周期。中微刻蚀设备实现从65纳米延伸至3纳米先进工艺全覆盖,稳稳打入国际头部晶圆厂生产线。
如今尹志尧已是八旬老者,依旧长期坚守科研一线。常有年轻人询问,六十岁重新创业,82岁依旧眺望前路,害怕失败吗?
他曾这样回答:“人这一生,机遇有很多种。安安稳稳享受生活是一种;能有机会,为国家解决一项‘卡脖子’难题,是另一种。我的父辈可以为国归来,我也应当如此。”
世人总偏爱少年乘风破浪的故事,却常常忽略,暮年的奔赴更需要巨大勇气。六十岁,大多数人开始规划安享晚年,尹志尧选择重新上路;八十二岁,很多人归于静养,他依旧远眺半导体产业更远的征途。
刻蚀机在纳米尺度雕琢硅片上细密纹路,而尹志尧,以半生学识、一生坚守,雕琢一条属于中国半导体的突围之路。
所谓风骨,未必是少年横空出世。而是历经半生繁华,依旧记得根在何处;看透前路荆棘密布,仍愿意执起刻刀,为故土开辟前路。
浪潮不息,执刀人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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