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想说的话题,是“写作的命运和选择”。我想尽量从自己的经历、处事说起,同时掺杂些对古今中外的写作人的观察。
我是1953年11月开始我的写作生涯的,当时刚19岁,写的是长篇小说《青春万岁》,最初刊发在报纸上,真正出版得到1979年——整整过了二十六年。而从出版到现在,我又继续写作了四十多年。有人问我,写作路上沾了什么光?我想,最大的“光”,应该是我们这代人的革命经历。具体的细节不细说了,只记得那段日子里,人是在动荡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后来才明白,这些经历正是写作的财富。
一个人有没有经历,对写长篇来说太重要了。短篇需要技巧、需要机智、需要设计,但长篇不一样,世界上有很多长篇靠经历撑着。有些作者的一辈子就能写成一部长篇,而且没人能代替他写。有充足的人生经历,对长篇写作而言无比珍贵。你想啊,若有人把自己独特的经历写出来,很可能会是部了不起的作品;这些独特的人生经历,本身就是写作的“好机会”。而非常幸运,我不仅有丰富充实的人生经历,还有幸有过做自己、突破自己的机会,创造了自己的独特经历。
1963年,我就得到了这么一个机会。我主动申请前往新疆,在伊犁和当地人民同吃同住。顺便一说,我这人做选择有个特色:凡是大事,一般是10分钟以内就能决定。比如说1953年11月开始写作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写作,10分钟之内就开始买笔记本——我那时还不敢在稿纸上写,怕被人看成笑话,所以先在笔记本上写。反倒是买块手表这种小事,我能拖三年——一会儿嫌贵,一会儿又拿不定主意。去新疆前,我给爱人打了电话,没说太多,只知道此去是新的开始。
说来有趣,我最近忽然发现自己有一个优点——我是“社牛”。比如到了新疆,面对以维吾尔族兄弟姐妹为主的农民,一开始我话都听不懂,就开始学维吾尔语。我逢人就打招呼、说维吾尔语,见人就说、见人就聊,说不清楚就再加上手势,没多久我就结交了很多特别好的朋友。我是从心里爱着人民,发自内心地热爱着各族人民的。因此我学维吾尔语时,特别注意口语,因为我是社交用的,不是为了研究用、学术用,而是为了能够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分子。
如果问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热爱文学、对语言和文字产生热爱的,我总喜欢举一个例子。那是在我6岁半快7岁的时候,我阅读了一本《小学生模范作文选》。我清楚地记得,这本书的第一篇文章叫《秋夜》,第一句话是“天空中出现了皎洁的月亮”。“皎洁”这词一下就把我迷住了,我终于知道了要怎么来形容月亮的光辉。那个时候,北京的月亮比现在还亮,因为没有光污染。但这种“亮”又和太阳的亮不一样,这是一种怎样的“亮”?我一看“皎洁”的“皎”,一个“白”字一个“交”字,我太高兴了,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个字!从那以后,每当我走到大街上抬起头,只要一看到明月,就会想起“皎洁”这个词语。
这正是文学的伟大之处:文学为世间的万物万象命名,不同的命名会带来完全不同的效果和理解,给人的感受也会天差地别。就说过年吧,北方人吃饺子,但如果你叫“饺子节”和叫“年”就不一样,叫“春节”又不一样,叫“过大年”又不一样。叫法不同,滋味就不一样。
最让人难忘的命名,是把男女之情命名为“爱情”。在中国的古典文学中,说男女之情不说“爱”字,而讲“情义”“恩情”,多感人。你爱我我爱你,是你对我有恩,我对你有恩——这是中国人的命名所赋予的意义,包含着一种原则、义务及责任感。五四后,又有“爱情”的命名,两个字把这份情感里的纯粹与热烈一下点透了。再看有些说法,比如“泡妞”,这就太荒唐了——若把爱情理解成“泡妞”,那是对情感的亵渎,更是对人的不尊重。
不懂爱情的命名,所产生的悲剧典型是《阿Q正传》里的阿Q。他向吴妈求爱,用的不是“爱情”“情义”“恩情”,而是“困觉”。就这两个字,他和吴妈就没戏了。我老设想,如果阿Q略有零星一点文学知识,应该在那个时候引用一句徐志摩的诗,对吴妈说:“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吴妈或许听不懂,却也会觉得新奇——至少,那是对情感的郑重,不是粗鄙的冒犯。
文学改变了人对世界的认知程度。今天,文学是语言和文字的艺术,而语言和文字又是心理学、教育学、生理学都认定的人的思维的工具。心理学、语言学上一直有个争论,即人有没有脱离语言的“裸思维”?或许有,但绝大多数时候,思维、认知、情感、记忆,都要靠语言来承载,写作者最终是要通过精准的语言,来呈现自己的情感、思想和技艺。
论直观性、生动性,文学或许是不如杂技、美术的,那么文学的力量在哪里?世界本身就是诗,生活本身就是诗。文学和人生、和现实世界是同构的。这个世界本身是美好的,有喜悦、有悲哀、有想念、有回忆,我们的生活本身就是一首诗。它有时间性的结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也有空间性的结构。文学同样如此,是文学让人们对生命增添了喜爱之情。
我喜欢君特·格拉斯的一句话,他说自己写作,是因为“别的事儿都没干成”。这话听着实在,却藏着写作的真相:文学是要付出代价的,要付出生命、情感、灵魂、时间,若总想着急功近利,就完了。英国作家毛姆写过法国画家高更的故事,高更本是银行中高级职员,有体面工作、美满家庭,却突然迷上绘画。他的妻子发现后,请侦探跟踪,最后才知道丈夫每天泡在教堂里画雕像、收集艺术材料。妻子哭着说:“若他有外遇,我能把他拉回来;若他吸毒,我能送他去戒毒所;若他跟黑社会混,我能送他去监狱。可他爱上的是艺术,我赢不了。”连银行都立刻停了他的信用卡,解除了所有合同——艺术,从来都是“反世俗”的选择,要放弃很多享受,把全部灵魂都投进去。
泰戈尔有句名言:“上帝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我十几年前就说过,我发现有一些作家在作品中发各种牢骚。我们有时确实会把“忧患”作为写作的一个内容,但这些忧患要表现什么?无非是期待更好的时候,期待幸福的一切,期待健康、忠诚等等。我认为,我的作品正是我给世界留下的情书。泰戈尔说“上帝”,老子说“道法自然”,在我们来说自然是唯物论。法国曾有一个机构向全世界各国著名作家问出一个问题:“您为什么写作?”巴金的回答令我印象深刻:“人为什么需要文学?需要它来扫除我们心灵中的垃圾,需要它给我们带来希望,带来勇气,带来力量。”
巴尔扎克写的《人间喜剧》,光长篇就有一个系列,他高额地投入文学创作中自不必说。我看过法国电影《巴尔扎克》,里面的巴尔扎克很神经质,最喜欢发的牢骚是:“文学妨碍了我的生活,文学妨碍了我的爱情。”谁愿意跟巴尔扎克恋爱呢?他跟你说着说着话就会忽然走神,心里全是笔下的人物,对方说什么都听不见。还有俄罗斯作曲家里姆斯基·柯萨科夫也这样,在海外旅行时认识了一位美女,正聊得投机,墙上一幅画突然吸引了他,他盯着画一动不动,任凭美女怎么表达情意,都像个“傻瓜”。再说说契诃夫,他早期用“契洪特”这个名字写作,写《小公务员之死》时把人性的卑微写得入木三分:小公务员在首长面前打了个喷嚏,怕得罪首长,反复道歉,最后被首长一句“神经病”吓得心脏破裂而死。我说得很复杂,但他写得简单极了,如微型小说一样,他就能写到这个程度。但他在影片《1890年的契诃夫》中也是一个神经质的人,爱情生活也有狼狈的经历。
我说这些,是因为这些大家能给我们一个启发——从事文学创作,要献身文学的话,我们要健康:要有健康的生活习惯,健康的对人生的理解,更要有健康的对社会的期待。
我常常愿意从健康上来理解人生。比如说一个人太渺小了,地球太渺小了,地球在宇宙里像尘埃,人生几十年不过是瞬间。这话没错,可反过来想,这不更说明了人生的珍贵吗?人生瞬间就完了,你不珍惜,人生就从你手里溜走了。那么人生的意义又在哪里?
人生和无穷的宇宙相比,人生就像零一样;但人生和零相比,人生却又和宇宙一样,和无穷大一样。文学就是使人生变得长远,使人生有无穷的排列组合,有它的生命性,有它的可贵之处,有它的值得我们留恋的地方。
不知道在座的各位知不知道北京有个相声演员叫方清平,我特别喜欢他说“长生不老”的段子:说的是有个城里的人都长生不老,夫妻俩在一起两万多年,丈夫刚要讲情话,妻子说一两万年前就说过了;后来想换伴侣,换了几万次,但这一个地区一共就这么点人,换来换去大家都腻了,反倒盼着“死”。想找医生帮忙死,预约号排到两百五十年后。后来终于看上了,拿了药,出了医院一想,这药肯定不灵,真能吃死人,这医生自己早死了。段子好笑,却也实在:任何的价值都离不开时间、机遇和奋斗。要是长生不老,人就没了着急的理由,没了拼劲,反倒丢了生活的意义。
所以,面对一个崭新的时代,我们都应当秉持一种健康的心态,我们要健康,要真正地热爱生活、热爱文学,真正地不惜为文学献身,不怕文学使我们别的事都没干成。同时我们又要对得起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对得起中国式现代化,对得起我们的文学。我们有幸生活在这样一个有众多读者喜欢文学的国家,更要对得起那些喜欢文学的人。我常想,若我不从事文学,或许连和大家聊天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用文字记录生活、表达想法了。写作于我,不是职业,是命运——是让我在短暂的人生里,找到永恒意义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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