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放牛娃，考全班倒数第一

1902年9月23日清晨，浙江温州平阳县腾蛟镇带溪乡，一个农家孩子呱呱坠地。

父亲给他取名尚龙，后来改名步青——平步青云的意思。一个山里放牛娃的名字，听起来像是某种美好但不太现实的祝愿。

小时候的苏步青确实看不出什么“平步青云”的苗头。家境贫寒，放牛喂猪割草是他的日常。到了读书的年纪，进了平阳县第一小学，照样贪玩，成绩一塌糊涂，考了全班倒数第一。

转折发生在浙江省立第十中学（今温州中学）。他先是被地理老师陈玉峰点醒——“你这么聪明，怎么不好好学？”——从此以勤为径，成绩跃升到全班第一。然后是数学老师杨霁朝的一番话，改变了这个少年的一生：

“要救国，就要振兴科学。数学是发展科学技术的基础，发展实业，必须学好数学。”

1915年，13岁的苏步青考进这所旧制四年制的中学。1919年毕业时，17岁。

这一年，校长洪彦元调任外地，临走前做了一件事：自掏腰包资助这个农家子弟，让他独自去日本留学。

一个校长，一个穷学生，一笔自费。没有奖学金，没有中介机构，没有贷款。就凭一句“这孩子值得”。

这种事儿，现在几乎绝迹了。

02  在日本，他成了“灿烂的数学明星”

到了日本，苏步青先是在东京高等工业学校读电机科，1924年转入东北帝国大学数学系，1927年毕业，然后进入研究生院深造。

这期间他干了一件事——在国际数学杂志上发表论文。

什么水平呢？当时日本数学界给他的评价是：“东方国度上空升起的灿烂的数学明星。”

翻译一下就是：这个中国小伙子的微分几何研究，让日本同行服了。

1928年，他和日本老师松本教授的女儿松本米子结婚。米子是仙台人，后来为了他放弃音乐爱好，跟着来中国，43年没有回过日本。

1931年，苏步青拿到东北帝国大学理学博士学位。导师挽留他，日本方面给出优厚条件。他的回应是：

“我是祖国送出来学习的，学成后应该回去报效祖国。”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有点“主旋律”，但放在1931年的历史语境里，是一个需要用一辈子去兑现的承诺。

03  两个浙大人的约定

1931年4月，苏步青回到中国，受聘为浙江大学理学院数学系副教授，次年升任教授。

他和师兄陈建功有一个约定——“把浙江大学数学系办成世界第一流的数学系。”

为什么会有这个约定？因为当时的浙大是新建大学，设备差、待遇低，远远不及北大、武大。条件好的学校他们不去，偏要选浙大。

这不是“退而求其次”，是“明知条件差还要干”。

两人一起创办了数学讨论班制度——这是中国高校最早的研究型数学人才培养模式之一。白天上课，晚上讨论，周末开学术报告。

浙大的微分几何学派，就是这么起步的。

后来这个学派有了一个名字：“陈苏学派”。

再后来，与美国芝加哥学派、意大利罗马学派三足鼎立于国际数学界。

两个浙大人，一个约定，一个学派。故事讲到这儿已经够传奇了，但还没到高潮。

04  2600公里的西迁路，和衣服上的“三角形”“梯形”

1937年8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日军炮火逼近杭州。浙江大学在竺可桢校长带领下，开始了中国近代教育史上最悲壮的一次迁徙——浙大西迁。

全体师生肩挑手提，带着书箱行李，跋山涉水。行程2600多公里，历时两年多，从浙江到江西，到广东，到广西，最终落脚贵州湄潭。

穷困、饥饿、疾病、日军飞机轰炸——西迁路上什么都经历过。

苏步青和罗宗洛（著名物理学家）一家一起，在湄潭朝贺寺的一间破庙里安顿下来。

一间破庙，是这位几何学家的新办公室。

战争期间物价飞涨，苏步青家中人口众多，身为教授却捉襟见肘。衣服缝了又缝、补了又补，补丁摞补丁。

上课时，学生们发现苏先生背后的补丁有各种形状，就悄悄议论：

“三角形”“梯形”“正方形”——苏先生衣服上的几何图形。

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硬核的几何教学。

学生们后来才知道，这位穿着补丁衣服的老师，刚刚在桐油灯下完成了让国际数学界惊叹的《射影曲线概论》。

一边缝补丁，一边写专著。这就是中国数学家的1940年代。

05  山洞里的数学讨论班

西迁期间，还有一段更绝的故事。

有一次，日军空袭警报突然响起，苏步青带着四名学生躲进一个狭小的山洞。

飞机轰鸣声过去后，苏步青说了一句话：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数学研究室。山洞虽小，但数学的天地是广阔的。大家要按照确定的研究方向读书、报告、讨论。”

山洞里的数学讨论班，就这么开起来了。

那四名学生后来都成了数学界的精英人才。

浙大数学与科学学院的前身，就是从那个山洞开始的。

后来苏步青回忆湄潭岁月，写了一句诗：

“平生最是难忘处，扬子湄潭浙水边。”

不忘的不是苦难，是在苦难中依然坚持的事情。

06  训导长：一个“不喜欢的头衔”，为了保护学生

抗战胜利后，浙大迁回杭州。但校外的政治风云正在逼近。

苏步青被请求担任浙江大学训导长。训导长是什么？是国民党专门设立、用以镇压学生运动的职位。

苏步青不喜欢介入政治，但他答应了。为什么？

为了保护进步学生。

据当时浙大学生会负责人、中共地下党员谷超豪回忆，地下党认为：让苏先生这样爱护学生、政治上无偏见、有正义感的人来担任训导长，对共产党和进步学生是有利的。

一个数学家，用训导长的身份做了一层保护伞。

这件事后来很少有人提，但它比任何数学公式都更能说明苏步青是个什么样的人。

07  从浙大到复旦，101年的人生

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浙江大学理学院数学系主体建制并入复旦大学，苏步青也随之到复旦大学任教。

此后的人生轨迹：

✅复旦大学教务长、副校长、校长

✅1983年起任复旦大学名誉校长

✅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

✅全国政协副主席

✅1955年当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

✅1948年就已当选中央研究院院士

✅1993年被日本政府授予勋二等瑞宝章

✅1998年获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成就奖，江泽民亲自到医院看望

✅160余篇数学论文，20多部专著和教材

✅研究成果获全国科学大会奖、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但他最看重的可能不是这些。

1991年，美籍华裔数学家项武义夫妇和谷超豪院士夫妇共同倡议，设立了“苏步青数学教育奖”——国内第一个专门奖励中学数学教师的奖项。

为什么要设这个奖？因为苏步青在九旬高龄时，还在坚持为中学数学教师办讲学班。

从倒数第一到“数学之王”，他没忘自己是靠一个中学校长的资助才走出来的。

1998年，96岁的苏步青写下了一首诗：

五十知非识所之，今将九十欲何为。丹心未泯创新愿，白发犹残求是辉。

90多岁，“求是”两个字还在他心里。求是，是浙大的校训。

2003年1月，他任浙江大学数学中心名誉主任。

2003年3月17日，苏步青在上海病逝，享年101岁。

从放牛娃到“数学之王”，他用了一辈子。

08他留下的东西

一个学派：中国微分几何学派，国际公认。一群学生：谷超豪、王元、程民德、胡和生、李大潜……院士名单能列一长串。

一种制度：数学讨论班，开创中国研究型数学人才培养先河。

一个奖项：苏步青数学教育奖，至今仍在奖励中学数学教师。

一本诗集：《苏步青业余诗词钞》，一生写了几百首古典诗词，数学家里写诗最好的，诗人里数学最好的。

还有一句话，他说过的：

“个人的成名成家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要根据时代发展的要求，努力使我国的科研教育事业不断发扬光大。”

这话放在今天听，依然不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