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爱追热点。热点总会过去，而有生命力的文字会留下。所以更愿意写一些不需要依附于某个事件、某次热搜的东西。

但这几天，关于历史降级、英语要不要降权的争论，还是让我想写点什么。

倒不是因为这场争论本身有多重要——争论总是一时的，过几天就会被新的热点覆盖。真正让我在意的，是争论背后那些被反复遮蔽的问题：我们怎么对待自己的历史？我们怎么看待“自己”和“外面”的关系？我们凭什么判断什么该留、什么该扔？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会因为某次教育政策调整而尘埃落定。它们会一直在那里，等着一代又一代人去回答。

所以与其说我在回应这场争论，不如说我在借这场争论，把一些想了很久的事写下来。

汤家凤说：部分地区以“减负”之名把历史移出中考，理由站不住脚。如果一定要减负，该降权的是英语，而不是历史。

骂他的声音很多。有人说他“闭关锁国”，有人说他“极端民族主义”，还有人说他一个数学老师，不懂教育全局，不该跨界发言。

汤家凤算不算极端民族主义？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把“重视自己的历史”等同于“极端”，把“质疑英语的主科地位”等同于“排外”——这种逻辑本身，比汤家凤的任何一句话都更需要被审视。

01

先不说汤家凤说得对不对，先看看正在发生的事。

2025年起，北京把历史、地理、化学、生物改为考查科目，不再计入中考总分。辽宁跟进了，从2026年秋季入学的初二开始执行。吉林、湖南、陕西、安徽，纷纷效仿。

表面上是“减负”。

但所有从学生时代走过来的人都清楚：中考不计分的科目，在学校里就是副科，就是可以被随时占用的课，就是学生不会花精力去学的鸡肋。

历史这门承载民族根脉的学科，正在被悄无声息地边缘化。

与此同时，英语——从小学到大学，从考研到评职称——依然牢牢占据着“一票否决”的神坛地位。

一个孩子数学考140分，英语差两分，名校梦碎。

一个农村孩子数理化天赋异禀，从小没有外教、没有双语环境，英语被城市孩子甩开几十分，人生轨迹就此改写。

这不是个例。汤家凤作为数学老师，每年都看到大量这样的案例。他急的不是英语本身，而是英语在应试体系中的权重严重失衡，正在卡住一大批本应有更好前途的理工科人才。

02

这些年，类似的事太多。

一身正气杀伐果断的董大姐，不论创新什么都被挖苦讽刺。受过高等教育、一路绿灯的董小姐，却被轻拿轻放。

医院急救室外没等到孩子平安出来的普通妈妈，被屡屡托上热搜又压下热搜。身着华服登台领奖的监狱妈妈，却被轻拿轻放。

南京的红姐被反复审视玩梗。大洋彼岸来的带病留学生，却被轻拿轻放。

几千年的苦难教育被批判否定。舶来的快乐教育、奶头乐，成了主流。

传承的奋斗上进被搁置。舶来的躺平摆烂大肆流行。

传承的女性品质——坚韧、担当、持家立业——被遗忘、鄙视、唾弃。舶来的性别对立话语，却在精英圈、媒体界成了追捧对象。

不是说快乐教育本身有问题，也不是说躺平没有它的社会成因。问题是：我们把几千年的东西打碎得太轻易，把外面来的东西拥抱得太彻底。这种“自我否定”与“他者崇拜”之间的巨大落差，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

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差？因为我们的舆论对“自己人”苛刻，对“外人”宽容。本土实干者要接受放大镜式的审视，而符合某种外部叙事的人，却被自动赋予了一层豁免权。

隔着墙把石头丢进去，才知道里边有多少狗。

我不是在煽动什么。只是在陈述一个任何人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的现实：同一个社会、同一套舆论场，对待“自己人”和“外人”，用的是两套截然不同的标准。

我们对自己人苛刻、审视、反复扒皮。对外人宽容、体谅、轻拿轻放。

这不叫开放。这叫自轻。

03

有人说英语重要，世界通用语言，了解世界的工具。

对。但先问一个问题：英语为什么是世界通用语言？

不是因为高贵，不是因为优美。语言的地位，从来跟着实力走。

英语今天的地位，因为十九世纪英国殖民全球，二十世纪美国主宰世界。互联网是美国人发明的，操作系统是美国人写的，顶尖期刊全是英语。

一千年前，阿拉伯语是通用语。五百年前，拉丁语是通用语。两百年前，法语是贵族语言。

今天英语坐主科位置，只是因为：规则是西方定的，得按人家的规矩玩。

但现在，情况在变。

04

去年中美伦敦谈判，中国代表开口第一句说的是普通话，不是“Hello”。

不是不会英文。是因为现在有资格说：你听不懂，那就学。

稀土出口文件，中文的。港口贸易条例，中文的。嫦娥探月计划，中文的。六代机和东风系列性能资料，中文的。

全世界80多个国家开设汉语课程。卢旺达的将军能说一口流利中文。

谁站在世界科技的最前沿，谁的语言就是下一个全球通用语。这是铁律。

但现在呢？AI技术全面爆发。几百块的翻译耳机，上千块的翻译眼镜，基本实现无障碍沟通。英语的实用价值，正在被技术革命全面冲击。对于99%的普通人而言，英语表达能力不行，也已经不影响出国交流了。

当一个工具正在被技术替代，当汉语的国际地位正在上升，我们还在把英语当作选拔人才的“生死线”。

所以问题来了。

当汉语的国际地位在上升，当翻译技术正在瓦解英语的工具壁垒——我们还把英语捧在主科位置上，把历史踢出考场。

这到底是在“面向世界”，还是在“自断根基”？

所以，我们得先明白一件事：历史对一个人、一个民族，到底意味着什么？

05

我们大多数人想必都听过这句话：欲要亡其国，必先灭其史。

1937年，日本人打进上海，第一件事是炸毁商务印书馆和各大图书馆。

日本人说得很直接：炸几条街，一年半就能恢复。把印书馆炸了，就永远恢复不了。

他们大规模掠夺文物。东北盗掘遗址，济南抢走北齐石佛，黑龙江挖走渤海国上京龙泉府遗址。大量中国文物和古籍流入日本。

抢夺历史的话语权和解释权。造谣说中国历史上没有尧、舜、禹，说孔子是日本人。颠倒黑白，让自己成为中华文明的正统。

在占领区推行奴化教育，让中国人学日语、学篡改过的历史。培养出了一大批汉奸。

欲灭其族，必先灭其文化。

1939年，钱穆先生写下《国史大纲》。在中华民族最危亡的时刻，给后人留下一部完整的国史，让中华文化的根脉不至于彻底断绝。

这本书，被称为“最后的绝笔”。

今天我们主动把历史从中考里踢出去。日本人当年做梦都想做的事，我们自己替他们做了？

06

有人说：只是不计分，又不是不学了。

你信吗？所有人都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大家都清楚：一门学科如果中考不算分数，学校不会重视，老师不会认真教，学生不会用心学。

这是现实，不是猜测。

短时间看不出什么。一代人、两代人之后呢？

当孩子不知道鸦片战争，不知道南京大屠杀，不知道祖先曾经怎样在屈辱中站起来——他们还会觉得，自己和河南人、湖北人、东北人、四川人是一家人吗？

历史是民族的集体记忆。记忆没了，凝聚力就散了。凝聚力散了，这个国家还叫国家吗？

台湾网红馆长发过一句话：大批台湾青年人不知道抗日历史。他担心的是，他们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如果我们自己把历史从课堂上一点点抽走，从考试里一点点剔除，从一代人的记忆里一点点抹去——馆长担心的未来，可能就是我们大陆青年一代的未来。

07

汤家凤传统守旧，固执己见，言辞激进。像极了家里那些仗着自己奋斗过几年就指点江山的老派长辈。

但不论你愿不愿意承认，新中国的基础，就是被无数这样的“老古董”用汗水铺就出来的。

胡锡进思想新派，与时俱进。他为环球时报写作，送孩子出国留学，和立场不同的人交流，一辈子都在用英语谋生、谋财、谋地位。

他更“国际范儿”。但胡先生这样的人再多，能铺就新中国吗？

俄乌冲突、美伊冲突打了这么多年。多少次胜利是渗透得来的？多少次溃败是渗透导致的？

个中区别，自行体会。

08

回到汤家凤。回到英语和历史。

前面提到的那些“魔幻现实”——对己苛刻、对外宽容——在教育领域同样成立。我们对历史的重视程度，配不上它承载的分量；我们对英语的崇拜程度，超过了它应有的价值。这就是失衡的根源。

汤家凤没说不学英语。他说的是降低英语权重，把该属于历史的还给历史。

适当降低，不是彻底取消。英语可以继续学，可以继续重视。但它不该继续占据“主科”的神坛，不该继续在应试体系里手握“生杀大权”。

这个建议，哪里“极端”了？

真正极端的是——

一边喊“减负”，减掉的却是承载民族记忆的历史。

一边喊“自信”，却把一门工具语言捧上神坛，卡住无数理工科天才的脖子。

一边说“振兴文化”，却弱化文史科目，让英语成了选拔人才的唯一硬标准。

英语该学。它是工具，是桥梁。

但工具就是工具，桥梁就是桥梁。不能让工具变成信仰，不能让桥梁变成终点。

比学英语更重要的，是先把语文学好，把历史学好。

语文让你读懂世界。历史让你知道自己是谁。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英语再好，也不过是别人的影子。

很多人根本没看懂汤家凤的原话就急着开骂。有人说他主张“从此不学英语”——明明说的是“降低权重”，怎么就成了“彻底取消”？

这恰恰证明：语文教育，可能比英语更需要补课。

09

如果重视自己的历史、守护自己的根脉就叫“极端民族主义”——

那希望这种“极端民族主义分子”再多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希望这种“能唤醒讨论的极端民族主义发声”，再多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一个民族如果忘了来时的路，就永远走不到想去的地方。

学好英语，是为了用世界的语言讲好中国的故事。

学好历史，是为了永远记得：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

这两件事，从来都不矛盾。

真正矛盾的是：有没有想清楚，到底什么才是根本？

根扎得越深，枝叶才能伸展得越远。

这不是号召什么。这只是把一些被忽略的事实摆出来。至于怎么想、怎么看，那是大家自己的事。

仅以此文，献给所有记得来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