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头大学文学与文化学教授隗芾先生生于1938年,辽宁新宾人,笔名顾乡。1962年毕业于吉林大学中文系,1980年于中山大学戏曲史师训班结业。历任东北文史研究所研究实习员、吉林社会科学院助理研究员、汕头大学出版社总编辑兼副社长,兼任潮汕文化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戏曲学会理事、中国旅游协会文学专业委员会理事和开发部长、汕头文学学会副会长,退休后是汕头大学文学与文化学教授、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汕头市政务咨询委员。2016年2月12日因病不幸去世。(图片来自汕头大学新闻网)
文|隗晓雅(隗芾教授的女儿)
爸爸突发脑中风溘然长逝已经几天了,我还陷在无助、无错、无奈的情绪里无法自拔,十天前我还陪同他去参加了汕头市委举办的“潮人好家风”晚会,他神采奕奕地上台领奖,一路上还兴致勃勃地和我谈论春联的内容和春节的安排。几天后,他突然就从我的生命里抽离,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纠结,留下了茫然无措的子女和金婚的伴侣,匆忙离去,徒留了无限的伤感和遗憾给世人,千言万语,女儿想要对您说,爸爸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是开朗、豁达、乐观积极、热爱生活的样子,说话幽默风趣,喜欢唱、喜欢跳、喜欢玩儿……回忆起一些往事,父之美德,我之遗产,写这篇小文,以解思念。
爸爸的名字
“隗芾”二字,皆是多音字,“隗”有“奎”和“伟”两个读音,“芾”有“福”和“费”两个读音,由于这两个字都不常见,经常被人叫错,闹过许多笑话。他出国参加国际会议时,外国人在名牌上把两个读音四个字的英文名字都印上,乍一看像日本名,然后给个胶布,让他把错误的贴上。
爸爸的名字读“奎福”,祖上是满族旗人,满姓阿骨打,清朝以前叫“后金”,入关后才称“清”。阿骨打是清朝的开国皇帝姓,正白旗,后金时建立八旗,为了便于打仗,都城就建在爸爸的出生地,今辽宁省新宾县永陵镇,古称“赫图阿拉”,现在已载入联合国世界遗产保护名录了。后来正黄旗的势力压过正白旗,执掌皇权,给了正白旗一个十分“伟大而荣耀”的差事,看祖坟!没打过仗,也没干过啥坏事儿,一直到解放前,大家都落了一个“大地主”的成份,文革时因为名字中有“鬼”,红卫兵认为是四旧,差点被迫改姓。来到汕头大学后,少了许多尴尬和笑话,读不准名字的人就统一叫爸爸“教授”。
爸爸的睿智
爸爸有一儿一女,我们兄妹俩性格截然相反,哥哥沉稳内敛,我则外向冲动,让爸爸操了不少心。圣人说四十而不惑,我明明过了不惑之年,却有时惑得不轻,惑那些名利、惑那些得失、惑那些琐碎、惑那些攀比、惑那些庸常繁杂……这样惑着惑着,就有些迷失。爸爸经常提醒我,不要自作聪明,不要和生活太较劲,不自作聪明就是真聪明,自作聪明不是聪明而是狡猾,聪明和狡猾差距不在智力上,而在道德上,说简单了,就是一个“随”字,感情顺不顺,随缘!事业顺不顺,随遇!孩子成不成器,随性!“随”就是不违背自然规律不与命运抗争,不拧巴,拗不过就随它去,顺其自然规律就是聪明,当然是要在自己努力的前提下,其他的就随心所欲、随遇而安、随波逐流、随便、随和、随后、随着……随便找一个“随”字打头的词,你会发现没有一个是会让你累着的,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字,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参透。
爸爸的幽默
爸爸的好脾气好修养是出了名的,每天挂着老顽童的笑容,遇人喜欢打趣,连上课都会穿插故事,寓教于乐,很多做人哲学都是通过幽默故事灌输给我们的。我小时候喜欢较真儿,遇事喜欢和人争辩个子丑寅卯出来,爸爸就给我讲了一个“三七二十八”的笑话,他说从前有两个人当街争辩得面红耳赤,一人说三七等于二十一,另一人却说三七等于二十八,僵持得不相上下时决定去辨官,官老爷听完两人叙述后,直接宣判,打了三七二十一的人板子,那人不服,说自己正确为何挨打,官老爷语重心长的对那人说,他都三七二十八了,你还要和他纠结不清,你不该打吗?!从此后我和爸爸就有了默契,凡是我遇到与人纠纷,纠结委屈要发作时,爸爸就会提醒我“三七二十八”,我立即能一笑而过了。
童年时就由于父亲的这种幽默表达教育方式,激发了我对文学和历史极大的兴趣,爸爸退休后喜欢参加天南海北的民俗文化活动,我经常做司机陪伴,动辄自驾行程上万公里,路途中爸爸通过这样的聊天方式也极大地丰富了我的知识库,爸爸也通过幽默风趣的叙述让我了解了家族的历史、他的许多人生经历坎坷、各地风俗文化,包括他的人生感悟。
爸爸的宽容豁达
爸爸的人生经历非常坎坷,他曾在七十岁时出过一本诗集,序诗当中有一段对自己的概括:七十古来稀,吾生不妄过;亲历大事件,灾难经历多;出世亡国奴,逼唱日本歌;原子弹爆炸,威力成恶魔;接连拉锯战,国人相折磨;土改定成分,终生背黑锅;亲人误被杀,原因无人说;历次运动中,积极也是错;三年大饥荒,幸而得存活;文化大革命,人人躲不过;史无前例者,文明开倒车……
文革当中,爸爸所在的东北文史研究所被称为“孔家店”遭到冲击,加上成分也不好,被罗列了108条罪证,打成“现行反革命”,在五七干校劳动改造,可是爸爸依然在被批斗和劳动之余坚持写作,积极乐观。提起那段经历,他说现实生活中没有受过伤害的人恐怕不多,我们不要怨天尤人,也不要愤恨满胸,应该拿牡蛎做启示,牡蛎正因为受到了伤害才能产出珍珠,从没有受过伤的牡蛎永远都无法产出珍珠。珍珠是痛苦的产物,当一颗不受欢迎的小沙粒或小寄生物进入牡蛎体内的时候,它无法怨天尤人,只能自己分泌珍珠质,将异物一层一层的包裹起来,于是才形成了珍珠。我们对别人的侮辱和伤害,有时也需要忍耐,何必急急忙忙以一种对抗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并非软弱可欺呢?你不是好欺负的并不能证明你是强大的,当你自己变得强大起来,你自然就不是好欺负的了,这才是正确的态度,反之,如果不顾疼痛的伤口,任心中的愤恨肆意增长,随着情绪四处蔓延,它们会像细菌一样只能扩大伤口,使伤口无法愈合。正是爸爸的宽容豁达的特立独行的性格,使他跨过了无数人生曲折和难关。
爸爸卧室里有一副国学泰斗饶宗颐老先生撰赠的对联,很准确诠释了爸爸的性格:“百年诗酒风流客,一个乾坤浪荡人”!
爸爸的从容乐观
快乐的人到哪里都快乐。熟识爸爸的人脑海里都会闪过无数爸爸随性的样子,或席地而坐、或手舞足蹈、或如孩子般好奇的研究新奇事物。有爸爸出席的各个场合,都能听到他不拘一格的吟唱,诗人聚会上、亲友宴席上、旅途中、课堂上、讲座上、甚至病床上,吟唱的内容千奇百怪,包罗万有,古诗词、对联、贺词、祝酒词、佛经、还有吃饭的菜单,总能推陈出新,底气十足,声音洪亮地将吟唱发挥到淋漓尽致,使人耳目一新,印象深刻。时而低吟浅唱,时而高亢激昂,抑扬顿挫,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把你带进他吟唱的快乐里。
爸爸在七十岁的时候,我陪同他去长春吉林大学参加过一次同学聚会,爸爸的同窗大多是1928至1938年出生的耄耋老人了,当时与会的人陪同去的家属比老人还多。回来后他把我拉到书桌前交待,只见其中一个抽屉里,层层叠叠码着封好的信封,他说我和哥哥不在身边,怕万一他离开人世时我们不清楚他的朋友关系,会漏掉通知的人,所以他将好友的告别信提前写好,到时我们寄出去就行了。这几年间,信封的数量在逐渐减少,每年爸爸都会痛失先走一步的好友,现在爸爸有手机有微信,已经不用提前写告别信了。
爸爸对一呼一吸之间的乐观和通透,却如同看待日出日落、潮涨潮落、春去秋来一样从容,这不仅仅是勇敢,更是一种超脱,是那种参透禅机后的淡然与智慧,是那种走过岁月里的坚定和大胸怀。
爸爸的忙碌
爸爸有着学者严肃的做人精神和严谨的治学态度,在所涉及的艺术、教育、文化等诸多领域都取得了卓越的成就,桃李满天下。自1962年起就从未停止过写作,著作一百多本,目前还有一本著作尚在排版中,为后人留下了丰厚的精神文化遗产。
早年在吉林省社科院做研究院时,就曾出版了《中国喜剧史》《中国戏曲史简编》《中国戏曲美学资料集》《中国十大古典悲剧集》等,来到汕头大学文学院担任教授工作后,又出版了韩愈、辛弃疾、白居易等许多文学研究方面的著作。退休后,他非但没有休息,反而比以前更忙了,担任了许多社会职务,如中国戏剧曲家协会理事,中国旅游协会文学专业委员会理事、开发部部长,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汕头大学商学院特约教授,汕头市委办公室学习组特聘教授,汕头市规划委员会专家委员,中国傩戏学研究会理事,中国唐代文学会韩愈研究会理事,广东省潮剧基金会专家组委员,以及汕头市旅游局、戏剧家协会、民间艺术家协会、岭海诗社、潮州淡浮院等单位顾问。出版了许多有关潮汕文化的著作,有《中国名胜掌故大典》《潮人与海》《中国海洋文化与潮汕》《潮汕导游》《松雪堂书系》等,最后一本《潮人,真潮人!》去年出版。
别看爸爸是个东北人,但通过20多年的研究,爸爸对潮汕的熟悉和了解,却是一般本地人所不能比的,爸爸曾出版过一套《隗眼看潮汕》丛书,其中有一本《潮汕四十怪》,潮汕人曾把爸爸列为“潮汕第四十一怪”,一个连潮州话都听不懂的东北人,居然成了“潮汕通”!岂不是一大怪。爸爸自1999年来主要的工作都是致力于推广宣讲潮汕文化,他说,人首要适应环境,才能改变环境,正如辛弃疾在《贺新郎》的词作中所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只有适应了环境,由局外人变作局内人,才会与环境相呼应,我爱青山,青山爱我,爸爸已经深深的爱上了潮汕这片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土地,他来到汕头是被动的,但是选择留在汕头是主动的,他喜欢汕头,热爱汕头,把自己的后半生都交给了汕头。
由于劳累,爸爸眼底出血,两只眼睛的视力仅为0.31,然而他却用“第三只眼睛”的独特视角,使潮汕文化研究达到了熟知、准确、精深的程度。近年来他应邀开讲座宣讲潮汕文化,总数起码有几百场了,对象包括:机关、学校、妇联、青联、街道办事处、海外来汕的观光团、国家政要等,还应国家第一档案馆邀请,在北京故宫中南海做过《中国海洋文化》专题讲座,以潮人为例深入浅出地阐述了海洋文化和大陆文化的完美结合,讲座非常成功,反响热烈。
爸爸溘然长逝,全了五福善终之福。他太累了,爸爸的一生是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一生,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我想,每个人一生都会经历这种失父之痛,根植在心底里的悲哀不必回避,白发高堂和膝下小女,是最难割舍的情伤,但是爸爸留给我的回忆和丰厚的精神遗产,永远在我的生命里,不会远离。我为爸爸感到骄傲和自豪!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爸爸一路走好,天堂中多了一位快乐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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