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以来，在复古及纯欧化两种主张外，原也有人主张兼综东西两方之长，发扬中国固有的卓越的文化遗产，同时采纳西洋的有价值的精良的贡献，融合为一，而创成一种新的文化，但不要平庸的调和，而要作一种创造的综合。我在前年的一篇旧文（指《世界文化与中国文化》）里，即曾如此主张。其中所表示的意思，大体上是与“一十宣言”所说相同的。然而提出“中国本位的文化”的明确口号来，却自此宣言始。宣言中所说，大体上是国人所接受的。不过，也许因为是一个简单的宣言，所以似还不免笼统，再加以更进的分析，却似乎是必要的。

欲使所谓中国本位文化建设之意义成清楚的，还须考察：过去的中国文化是什么？中国文化的特色在哪里？世界文化之大流是趋于何方？中国所缺乏即所需要者是些什么？不然所谓中国本位文化的观念还是模糊不清的。

中国文化，在过去实有其伟大的贡献，其最主要的特色，我以为是：（一）由“正德”“利用”“厚生”三事合一的人生理想，而产生的刚健的、积极的、入世的、重现实的精神；（二）由“天人合一”“知行合一”“情景合一”诸观念所表现的整体的、综合的思维方法；（三）由“礼”“乐”所维系的人伦秩序与社会理想；（四）由“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所昭示的民族精神。这些都是中国文化中最有价值的部分，是我们所应加以发扬的。但中国文化也有其严重的缺欠，最主要的是：（一）不重自然的探讨，缺乏科学的精神与方法；（二）不重个性的发展，缺乏自由的观念；（三）不重物质的创造，缺乏工业的基础；（四）不重组织的效能，缺乏近代的政治制度。这些都是我们所应加以改造的。

西洋文化，在现代实有其优越的成就，其最主要的特色，我以为是：（一）由征服自然的理想而产生的科学的精神与方法；（二）由个性解放的要求而产生的自由的观念；（三）由物质文明的发达而产生的工业的基础；（四）由民主政治的演进而产生的近代的政治制度。这些都是西洋文化中最有价值的部分，是我们所应加以采纳的。但西洋文化也有其严重的弊害，最主要的是：（一）由物质文明的过度发展而产生的精神的空虚；（二）由个人主义的极端发展而产生的社会的分裂；（三）由科学的畸形发展而产生的人类的危机；（四）由资本主义的高度发展而产生的阶级的对立。这些都是我们所应加以避免的。

世界文化之大流，在今日实趋于综合。过去的文化，或偏于精神，或偏于物质；或偏于东方，或偏于西方；或偏于传统，或偏于现代。而今日的文化，则有综合东西、贯通古今、融和精神与物质、统一传统与现代之趋势。中国文化的出路，实在于顺应此世界文化之大流，而创造一种新的中国本位的文化。此种新的中国本位的文化，必是综合的，必是创造的，必是中国的，亦必是现代的。

中国所缺乏即所需要者，我以为是：（一）科学的精神与方法；（二）自由的观念；（三）工业的基础；（四）近代的政治制度。这些都是我们所应努力以求获得的。但我们所需要的科学，不是西洋的科学之皮毛，而是西洋的科学之精神与方法；我们所需要的自由，不是西洋的个人主义之极端，而是西洋的个性解放之真义；我们所需要的工业，不是西洋的物质文明之畸形，而是西洋的工业基础之健全；我们所需要的政治，不是西洋的民主政治之形式，而是西洋的近代政治制度之精神。我们要以中国固有的文化为根基，而采纳西洋文化之有价值的部分，加以融合，加以创造，以形成一种新的文化。

所谓中国本位文化建设的主张，更明显的说，其实可以说是文化的“创造主义”。不因袭，亦不抄袭，而要从新创造。对于过去及现存的一切，概取批判的态度；对于将来，要发挥我们的创造的精神！宇宙中一切都是新陈代谢的，只有创造力永远不灭而是值得我们执著的。惟有取信“文化的创造主义”而实践之，然后中国民族的文化才能再生；惟有赖文化之再生，然后中国民族才能复兴。创造新的中国本位的文化，无疑的，是中国文化的惟一出路。

文化是最复赜的现象，文化问题只有用唯物辩证法对待，才能妥善地处理。我们研究文化问题，当用科学方法，然而于一般所认为的科学方法外，还须用“对理法”（即辩证法）。惟用对理法，才能既有见于文化之整，亦有见于文化之分；既有见于文化之变，亦有见于文化之常；既有见于文化之异，亦有见于文化之同。惟用对理法，然后才能见到文化之实相，才不失之皮毛，才不失之笼统。

讲中国本位文化建设，只空言是不成的，必有实践的努力。在实践的努力上，又应分工合作，只笼统地说一齐努力建设中国本位文化，也是不成的。宣言所说的检讨过去，把握现在，创造将来，当然是不错的，但似还嫌笼统。建设中国的新文化，至少应作三项工作：一、文化整理及批判工作；二、学术创建工作；三、普及的文化革命工作。

文化整理及批判工作，即是对于中国过去的文化，加以系统的整理，加以精密的批判，去其渣滓，存其精英，发扬其卓越的遗产，淘汰其陈腐的成分。此项工作，是建设新文化的基础。没有此项工作，所谓建设新文化，便成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学术创建工作，即是在文化整理及批判的基础上，采纳西洋文化之有价值的部分，加以融合，加以创造，以建立中国自己的新学术、新思想、新艺术、新道德。此项工作，是建设新文化的中心。没有此项工作，所谓建设新文化，便成一句空话。

普及的文化革命工作，即是将新学术、新思想、新艺术、新道德，普及于一般民众，使一般民众都能接受新文化，都能成为新文化的创造者。此项工作，是建设新文化的保证。没有此项工作，所谓建设新文化，便只能成为少数人的事业，而不能成为全民族的事业。

在创造新文化的过程中，又应有坚定的信仰，不挫的勇气，精进不息的精神。应坚信中国民族是能再度建设起光明伟大的灿烂的文化的，应能战胜无数的障碍困难而不为所阻，应能不断的努力而不以小成自足。中国民族应再度发挥其创造力。

我们相信，中国民族有其伟大的创造力，有其悠久的文化传统，有其卓越的民族精神。只要我们能认清世界文化的趋势，能认清中国文化的出路，能以批判的态度对待过去，能以创造的精神迎接将来，能兼综东西两方之长，能融合古今之粹，我们必能创造出一种新的中国本位的文化，使中国文化在世界文化史上，再放异彩！

（民国）二十四年三月十八日

（原载《国闻周报》第十二卷第十期，1935年3月18日；收入《张岱年全集》第一卷，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