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先生之逝,忽忽已三年矣。余与先生交垂三十年,自戊戌、辛亥以迄抗战,凡国家大事,几无役不与,而先生之学行志节,尤余所心折者。今先生墓木已拱,而余犹健在,抚今追昔,不禁泫然。
先生名方震,字百里,浙江海宁人。幼颖悟,年十五中秀才,后弃文从武,留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与蔡松坡(锷)同学,同以第一名毕业,天皇赐刀,一时传为佳话。归国后,历任保定军官学校校长、陆军大学代理校长等职,桃李满天下,国共名将多出其门。
余初识先生于民国初年,时先生方佐蔡松坡讨袁,余亦在京,过从甚密。先生为人,温文尔雅,而风骨凛然,议论风生,识见超卓。其于军事,不尚空谈,而重实际,尝谓:“现代战争,非单一武器之较量,乃国家总体实力之对抗,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缺一不可。”此论与余平日所论不谋而合,故引为知己。
先生虽为军人,而于文学、哲学、历史、艺术,无不淹通。所著《欧洲文艺复兴史》,梁启超先生为之序,叹为杰作;《国防论》一书,于抗战前夕出版,预言中国必胜,日本必败,其远见卓识,至今犹令人佩服。先生尝语余:“吾国积弱,非一朝一夕之故,欲求复兴,必先新民,必先强兵,必先富国,三者缺一不可。”其忧国忧民之心,溢于言表。
民国八年,先生随梁任公先生赴欧考察,余亦同行。遍历英、法、德、意诸国,亲睹战后欧洲之残破,益知战争之残酷,和平之可贵。先生于欧战之得失,各国之政制、军事、经济、文化,无不悉心研究,归而著书立说,以饷国人。其《欧洲大战之后》《德国战败之原因》诸文,皆切中时弊,发人深省。
先生一生,以国家民族为念,不计个人得失。反袁之役,先生与蔡松坡、梁启超诸公,共襄义举,出生入死,卒成再造共和之功。其后,虽屡经挫折,而爱国之心,始终不渝。西安事变,先生居间调停,力主和平解决,为国家统一,立下大功。抗战军兴,先生出任陆军大学代理校长,日夜操劳,以培养抗战人才为己任。其于青年军官,谆谆教诲,勉以报国,尝谓:“你们年轻人,活着看中国的翻身;我们老年人,该为国家拼一拼命。”闻者莫不感动。
先生之为人,至情至性,笃于友谊。与徐志摩先生,生死之交;与梁任公先生,师友之间;与蔡松坡先生,情同手足。其于家庭,伉俪情深,夫人左梅,日本籍,自嫁先生后,即断绝与日本之联系,相夫教子,贤德可风。
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四日,先生病逝于广西宜山,享年五十有七。国民政府追赠陆军上将,明令褒扬,谓其“精研兵法,著述宏富,入参戎幕,多所擘划”。先生之逝,国家失一栋梁,士林失一导师,余亦失一良友。
先生一生,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备矣。其军事思想,影响深远;其人格风范,光照后人。余每念及先生,辄肃然起敬。今值先生逝世三周年,谨述其生平大略,以志哀思。先生有知,其亦许余为知己乎?
中华民国三十一年十一月四日
张君劢谨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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