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慈,是佛教的重要概念。它是从积极的角度看待磨难以及苦难对需要帮助和爱护人的正面意义。“君子帮急不帮穷”,留下穷的积极因素,避免穷的消极因素,这是“慈”中包含的辩证的意义。
佛说慈悲,我理解,慈是辩证即承认对立面反作用促成的爱,高于单纯(片面)的爱;悲不是恨,而是给对象留有觉悟空间因而是能动的悲。对于不觉悟者只悲无恨,故曰“慈悲为本”〔1〕。
善,在基督教的概念里,认为苦难对人是不好的,在实践上就是冷加衣,饿送食,这样也把苦难的积极因素排除了。这是形而上学的态度。与此相反,佛慈是“反者道之动”〔2〕,用黑格尔的概念表达,就是“恶动力”〔3〕。如此等等。人是在经历苦难和被压迫的过程中学会反抗并提升抵御困难的能力即善。这种善是一种由恶催动起的积极的善。恩格斯说:“自从阶级对立产生以来,正是人的恶劣的情欲——贪欲和权势欲成了历史发展的杠杆。”〔4〕
儒家的“善”则与基督教的“善”不同,儒家的“善”包括了慈,或以慈为主的爱。
佛说“慈悲为怀”还有层意思是如受不了或不接受上述意义的慈爱,佛认为这是不觉悟,对此,佛只表示悲。佛既然有“慈”无“爱”,“悲”亦无“恨”。
一句话,佛家慈悲是辨证的爱,基督教的“爱”,则是形而上学的。
二
佛说“慈悲为大”〔5〕,不说“大爱无疆”。慈,玆心也,它是介入对立面的爱,只有对立面的刺激才能让人成长,爱的边界之外就是对立面。纳入对立面(困难,牺牲等)的爱曰慈,是真正的爱,而排斥和回避对立面的爱是伪爱。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教子》:“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6〕毛泽东动员的“上山下乡”运动,就是基于慈心的教育实践。悲,“心非为悲。心之所以非则悲矣。”〔7〕,它不是“恨”;对待不觉悟者,不强迫,在实践中等待觉悟。实在不觉悟,不恨。“三世诸世尊,大悲为根本悲”〔8〕。悲,也不是怜悯,只是心放下,或不再上心而已。
三
“高提祖印当机用,利物应知语带悲。”〔9〕此两句出自禅宗典籍:《人天眼目》,(宋人智昭编撰)。“祖印”,“祖师心印”的简称,又称“祖宗心印”,是禅宗祖师通过心心相印之方式传承的禅法。尚之煜释读:“佛性法印如能当机照用,则应感知诸佛大悲心愿。”机,指事物性质转化的关键,如“相机行事”。笔者理解,第一句讲的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道理,即使佛说的话,也不能教条理解,要因时因地地领会和运用。是故王勃有言:“君子见机,达人知命。”〔10〕
第二句的意思也很深刻,即表达利好的事情当从困难处开始,描述喜事当从悲处开篇。“慈”是通过“悲”来认识和推动的。老子说的“反者道之动”〔11〕,黑格尔说的历史是“恶动力”〔12〕,与“利物应知语带悲”也是同一个意思。
四
慈待人,悲处世。走大道,不劝人。虽千万回退,吾独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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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慈悲为本”,“今则慈悲为本,常乐归宗,施舍惟机,低举成敬。”﹝南朝・梁﹞萧子显:《南齐书・高逸传论》,许嘉璐主编:《二十四史全译·南齐书》,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4年版,第733页。
〔2〕陈鼓应译注:《老子今注今译》,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第226页。
〔3〕“人性本恶这一基督的教义,比其他教义说人性本善要高明些。因此,应该依据这一教义的哲学上解释来把握它。”[德]黑格尔:《法哲学原理》商务印书馆1961年版,第28~29页。
〔4〕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233页。
〔5〕“慈悲是佛道之根本。……一切诸佛法中慈悲为大。”《大正藏》第25卷,第256页。转引自方立天著:《中国佛教哲学要义》下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872页。
〔6〕“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运为,恣其所欲,宜诫翻奖应呵反笑,至有识知,谓法当尔。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长,终为败德。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是也。俗谚曰:‘教妇初来,教儿婴孩。’诚哉斯语!”(译文:如果父母在孩子面前既有威信,又有慈爱之心,那么孩子就一定会敬畏、谨慎进而产生孝心。我注意到,现在社会上有一些父母,对孩子溺爱而没有教诲,往往无法达到这样的效果。这些父母在孩子饮食起居、言谈举止方面,过于放纵孩子的行为,本来应当教育、告诫孩子的地方,他们反而给予孩子奖励;本来应当呵斥、阻止的地方,他们反而一笑而过。当孩子长大以后,他就会觉得正确的做法本来就是这样。当孩子已经养成傲慢、骄纵的习性时,父母才想到要进行制止,可是,即便是将孩子鞭打至死也无法再树立威信,而且父母越愤怒,孩子心中的怨恨就越多。当这样的孩子长大后,就会成为道德败坏之人。孔子所谓“从小养成的就像天性一样,习惯了的也就成为自然”确实很有道理。俗话说:“教导媳妇要在她刚嫁进来的时候,教导儿子要在他刚嫁进来的时候,教导儿子要在他年幼的时候。”这话说得实在太有道理了。)颜迈译注:《颜氏家训译注》,商务印书馆2016版,第7、8页。
〔7〕《四库提要著录丛书》编纂委员会编:《四库提要著录丛书经部62》,北京出版社2010年版,第240页。
〔8〕谈锡永主编;屈大成导读:《大般涅盘经导读》,中国书店2007年版,第247页。
〔9〕(宋)智昭编撰,尚之煜释读:《人天眼目释读》,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第34页。
〔10〕(唐)王勃:《滕王阁序》,方润生主编:《国学经典诵读》,安徽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131页。
〔11〕陈鼓应译注:《老子今注今译》,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第226页。
〔12〕关于黑格尔历史“恶动力”思想参见《法哲学原理》第18、139节以及《宗教哲学讲演录》第3部第2篇第3章。恩格斯说:“在黑格尔那里,恶是历史发展的动力借以表现出来的形式。这里有双重的意思,一方面,每一种新的进步都必然表现为对某一神圣事物的亵渎,表现为对陈旧的、日渐衰亡的、但为习惯所崇奉的秩序的叛逆,另一方面,自从阶级对立产生以来,正是人的恶劣的情欲——贪欲和权势欲成了历史发展的杠杆,关于这方面,例如封建制度的和资产阶级的历史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持续不断的证明。”参阅[德]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2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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