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时间:1992年8月19日
访问者:张玉法、陈存恭
纪录:陈存恭
地点:台北市乔家才寓所
主题:军统时期的华北工作与人物交游
一、晋东南站的建置与敌后工作体系
问:乔先生,您在军统华北区的核心任职是晋东南站,能否详述该站的成立时间、组织架构与管辖范围?
乔家才:晋东南站成立于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秋,是军统在华北敌后最早设立的大站之一。我任站长,副站长是赵世瑞,下设情报、行动、电讯、总务四个组,还有直属的武装便衣队。管辖范围以山西东南部为核心,涵盖长治、晋城、沁水、武乡、辽县(今左权)等地,同时联络豫北、冀南的军统组织,形成跨三省的情报网络。
问:敌后工作的最大困难是什么?如何解决情报传递与人员安全问题?
乔家才:最大困难是日伪封锁严、环境险恶,其次是补给匮乏。我们的办法:一是化整为零,以乡为单位建立情报点,利用保甲长、小学教师、商人作情报员,单线联系;二是电讯组采取“流动发报”,三天换一个地点,发报后立即转移,避免被日军测向车定位;三是依靠老百姓掩护,我在当地认了干娘、干妹妹,住在农户家,穿土布衣裳,和老百姓同吃同住,日伪根本分不清。
问:晋东南站与国民党军队、地方政府的协作模式是怎样的?
乔家才:我们受军统局和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双重领导。与驻晋东南的国民革命军第十四集团军(卫立煌部)、第九十八军(武士敏部)建立了情报交换机制,我们提供日伪动向,他们提供军粮和武器支持。与山西第三行政区专员公署(薄毓相部)合作,在各县政府设立“情报专员”,由我们派员兼任,实现行政与情报系统的联动。
二、情报工作的实践:目标、方法与成效
问:晋东南站的核心情报目标有哪些?取得过哪些关键成果?
乔家才:核心目标有三:一是日军华北方面军的调动、扫荡计划;二是日伪政权的组织与伪军部署;三是八路军在晋东南的活动动态。最关键的成果是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夏,我们截获了日军“秋季大扫荡”的完整计划,包括兵力配置、进攻路线、时间节点,立即上报卫立煌部和军统局。卫立煌据此调整部署,在武乡、沁源一线设伏,歼灭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一部,迟滞了扫荡行动。
问:获取核心情报的具体方法是什么?有无典型案例?
乔家才:主要靠内线渗透和实地侦察。案例:我们派情报员王明德打入日伪“晋东南治安维持会”,任翻译官,他利用身份,抄录了日军扫荡计划的原件,藏在咸菜坛子里,由交通员连夜送出城。还有一次,我亲自带便衣队,潜伏在日军长治机场附近三天,摸清了飞机数量、起降时间和守卫布防,为空军轰炸提供了精准坐标。
问:如何核实情报的真实性?避免被日伪或其他势力误导?
乔家才:我们坚持“三线互证”原则:同一情报,必须由两个以上不同来源确认;重要情报,派行动组实地核实;涉及日军高层的情报,通过电讯组与军统局本部核对。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有伪军官谎称愿提供日军军火库位置,索要重金。我们先派两人伪装成商人,实地探查,发现是陷阱,当场击毙了埋伏的日伪特务,避免了损失。
三、行动工作的边界:抗日锄奸与国共摩擦
问:晋东南站的行动组主要执行哪些任务?锄奸的标准是什么?
乔家才:行动组的核心任务是抗日锄奸,其次是破坏日伪交通线和军事设施。锄奸标准很明确:一是主动投靠日军、残害百姓的汉奸;二是为日军提供情报、引导扫荡的内奸;三是拒不悔改的伪军军官。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我们处决了长治维持会会长李万春,他为日军筹集军粮,还出卖了我们三名情报员,行刑后贴出布告,列举其罪状,震慑了日伪。
问:抗战时期,晋东南站与八路军的行动有无交集?是否发生过摩擦?
乔家才:初期以合作抗日为主。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冬,我们与八路军一二九师的便衣队联手,破坏了日军从长治到太原的铁路线,炸毁了三座桥梁。摩擦主要发生在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以后,国民党掀起“反共高潮”,上级要求我们“监视八路军行动”。我们主要是搜集八路军的兵力部署情报,没有主动挑起武装冲突。我曾对下属说:“大敌当前,中国人不打中国人,除非他们先动手。”
问:如何看待敌后工作中的“武装斗争”?您对便衣队的训练有何要求?
乔家才:便衣队是“尖刀”,但不到万不得已,不与日军正面硬拼。我们的训练重点是:一是隐蔽作战,学会化装、潜伏、游击战术;二是近身格斗与枪械使用,要求每人精通短枪、匕首,能在三米内一击必杀;三是纪律严明,严禁扰民,违者军法处置。有一次,便衣队一名士兵偷了农户的鸡,我当场下令重打二十军棍,还亲自带他上门道歉、赔偿,从此队伍纪律肃然。
四、军统人物交游:戴笠的领导风格与同袍情谊
问:您与戴笠先生的交往始于何时?如何评价他的领导风格?
乔家才:我与戴先生相识于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当时我在南京中央军校高教班学习,戴先生来校演讲,赏识我的军事素养,邀请我加入军统。戴先生的领导风格是雷厉风行、赏罚分明,他对下属要求严格,但也关怀备至。我在晋东南时,他多次发电报询问我的安全,还亲自批拨经费,给我们补充电讯设备和药品。他常说:“军统的人,要‘忠’字当头,为国家牺牲在所不辞。”他的敬业精神,我至今敬佩。
问:在军统华北区,您与哪些同袍交往最深?有无令您难忘的故事?
乔家才:最深的是赵世瑞(副站长)和李毅(电讯组长)。赵世瑞是我的山西同乡,我们一起出生入死,他曾在日军扫荡时,为了掩护我撤退,身中三枪,差点牺牲。李毅是电讯专家,民国三十年(1941年),为了传递一份紧急情报,他连续发报四个小时,被日军测向车锁定,他销毁密码本后,拔枪自尽,年仅26岁。这些同袍,为了国家,献出了年轻的生命,我永远忘不了他们。
问:戴笠先生去世后,军统改组为保密局,您的工作有何变化?
乔家才: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戴先生去世,毛人凤接任。我当时任北平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处长,兼保密局北平站站长。工作重点从“抗日”转向“防共”,但我内心抵触。毛人凤的风格是猜忌心重、手段阴狠,与戴先生截然不同。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我因“涉嫌通共”被逮捕,判刑十年,这都是内部权力斗争的结果,我至今不服。
五、敌后工作的历史反思
问:回顾军统晋东南站的工作,您认为最大的贡献是什么?
乔家才:最大的贡献是在敌后坚持抗日,为正面战场提供了关键情报,同时打击了日伪的嚣张气焰,鼓舞了老百姓的抗日信心。我们用少数人,在最险恶的环境中,坚守了八年,让日军始终无法完全控制晋东南地区。
问:从历史角度看,军统敌后工作存在哪些局限?
乔家才:局限很明显。一是受限于国民党的“反共”政策,后期精力分散,影响了抗日效果;二是组织架构过于集中,一旦站长或核心人员牺牲,整个站点就可能瘫痪;三是与地方民众的联系不够深入,初期依靠老百姓,后期有些脱离群众,这是我们的教训。
问:您认为,敌后抗日工作的核心经验是什么?对今天有何启示?
乔家才:核心经验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坚持到底”。抗日不是一个政党、一个军队的事,是全民族的事。今天,两岸同胞都是中国人,面对民族复兴的大业,更应该团结起来,放下历史恩怨,共同奋斗。这是我从敌后工作中得到的最大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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