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边疆治理路径,重要的就是两条:一条是汉唐推行的羁縻体制,一条是清代的改土归流。后者是对前者的继承和革命性的改造。
控制和安抚相统一的羁縻政策的雏形出现在汉代,成熟于唐代,其要重在“因俗而治”。唐时在西北、东北广设羁縻府州,以当地首领世袭为官。这样做成本低、版图大,看上去气势恢宏,但它的问题也在这里:大而虚、广而散。朝廷强时,四方归附;一旦国力衰落,立刻分崩离析。安史之乱一爆发,西域、北疆大片区域随之脱离,说明羁縻只可暂控,不可久守。
与唐朝羁縻政策在西北辽东边界大幅收缩的后果,明朝羁縻政策在西南治边中的表现更是一塌糊涂:
明朝治边,自朱元璋立国之初便定下基调:以守为主,虚控为名,务实为次。朝廷对边疆土司厚予册封、轻于实治,理由是“得其地不可耕,得其民不可使”,将西南广袤之地视作不必强争的荒远之区。这种战略上的短视,在万历年间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恶果。
万历四年,缅甸东吁王朝莽应龙大举北攻,孟养土司思个忠心向明,死守待援。明军副将罗汝芳调度有方,联合土司断敌粮道、设伏围歼,一度将缅军主力逼至绝境,莽应龙本人困窘至极,几可一战成擒。就在决胜关头,首辅张居正却以“毋贪小利,毋生边衅”为由,强令停援撤兵。忠勇土司孤军奋战,虽击退强敌,却错失根除边患的良机,放虎归山,终成大患。
明廷此举,是典型的弃藩篱而自毁屏障。朝廷为求一时安静,不惜抛弃誓死效忠的土司,任由缅甸蚕食鲸吞。曾经元朝直抵伊洛瓦底江的辽阔控制范围,一路退缩,最终被挤压至腾冲、保山一线,基本奠定了后世西南边境的雏形。明朝以夷制夷,借缅人以压麓川,结果麓川覆灭,缅甸统一,反成中原百年边患,与东汉窦宪(?—92年)借鲜卑制匈奴、终致鲜卑坐大且入主中原的教训,如出一辙。
历史的接力棒交到清朝手中。康熙平定吴三桂,扫清了中央介入西南的最后障碍;雍正乘势进取,它一反明朝有形无实且低效的“羁縻”边策,从西南这个“硬骨头”入手:在西南云贵川桂地区,废除土司世袭,改用朝廷流官,编户、征税、驻军、办学,把地理条件最为复杂且最难治理的西南“化外之地”,真正纳入中央直管。
雍正大规模改土归流,补上了历代治边政策中最欠缺的实控力。从吴三桂叛乱的平定,到改土归流的推行,再到西南边界的最终定型,一条清晰的脉络贯穿始终:边疆之安,不在虚名羁縻,而在实力掌控;不在退守苟安,而在主动经营。清朝用“改土归流”这一策,为中国疆域最终定型,打下最扎实的根基。与唐安史之乱后的西北边疆大幅收缩的形势不同,清后期虽有内乱,但西南边疆相对稳固迄今。
明清治边,这一退一进之间,藏着中国边疆治理最深刻的经验和教训。一句话,“羁縻”政策使中国历史有了“面子”,“改土归流”政策使后来的历史有了“里子”;羁縻利于扩张,改土归流利于边疆的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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