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序
民国十三年五月四日,工学博士马君武序于飨山县忆文园。
同乡甘君乃光研究国民生计学湛然,学者近着《先秦经济思想史》,据近世发展之生计学说以解剒我国先哲所有关于此方面之思想,诚整理国故中宗匠也。吾国四千余年之文明,其经济思想必多可观,特以无有系统之整理,故不能与欧美之学说相较量耳。甘君此书,其开山也欤?余乐而序之。
自序
余研究经济学有年,颇欲整理吾国先哲之经济思想,以与泰西学说相参证。民国十年,余在广州时,即欲着手此编,嗣以事冗,未能如愿。去年夏,余自欧洲归国,得暇将此书完成。此书之作,其目的有三:
一、整理吾国先秦时代诸子百家之经济思想,使成一有系统之学说;
二、以近代经济学之眼光,阐明吾国先哲之经济思想,并与欧美之经济学说相比较;
三、供研究经济学及中国思想史者之参考。
此书共分九章,除“导论”“结论”外,分述老子、孔子、墨子、孟子、庄子、荀子、管子等之经济思想。各章皆先述其人生平,次述其时代之经济状况,再述其经济思想之要点,最后加以评论。
此书之成,多承友人之助。马君武先生为之序,王云五先生为之校阅,并承商务印书馆之协助,得以出版。余不胜感激之至。
民国十三年十二月,甘乃光识于上海。
第一章 导论
一、经济思想史的意义
经济思想史者,研究人类经济思想之发生、发展与变迁之历史也。经济思想者,人类对于经济现象之认识、见解与主张之总称也。人类自有经济生活以来,即有经济思想,不过其始极为简单,其后逐渐复杂耳。
经济思想史之研究,其重要性有三:
(一)可以明了经济学说之来源与演变,知今日之经济学说非突然发生,乃有其悠久之历史也;
(二)可以比较各时代、各国之经济思想,知其异同之点,以谋相互之参证也;
(三)可以借镜于古人之经济思想,以解决今日之经济问题也。
吾国经济思想史之研究,向来不甚发达。近人如梁任公先生、陈焕章先生等,始有整理之举。然梁先生之《中国生计学史》未完成,陈先生之《孔门理财学》偏重于儒家,且多以西方学说比附,未能尽显吾国经济思想之真面目。余不揣浅陋,欲着此书,以补此缺。
二、经济思想的发生
经济思想之发生,与人类之经济生活有密切之关系。人类之经济生活,始于采集与渔猎,其后进于畜牧,再进于农耕,最后进于工商业。经济生活之形态不同,其经济思想亦因之而异。
在采集与渔猎时代,人类之经济生活极为简单,其经济思想亦仅限于如何获得食物与衣物,无甚高深之见解也。在畜牧时代,人类开始饲养家畜,有了私有财产之观念,其经济思想亦较前进步,开始考虑如何繁殖家畜,如何分配财产等问题。
在农耕时代,人类之经济生活更为复杂,开始有了土地私有、地租、赋税等制度,其经济思想亦更为丰富,如关于土地分配、农业生产、财政税收等问题,皆有详细之讨论。在工商业时代,人类之经济生活达于极度复杂之境,货币、信用、银行、贸易等制度相继出现,其经济思想亦更为精深,如关于价值、价格、货币、信用等问题,皆有系统之学说。
吾国之经济生活,以农耕为主,故吾国之经济思想亦多偏重于农业方面,如孔子之“重农”、孟子之“井田制”、管子之“农本思想”等,皆其例也。
三、先秦经济思想史的特点
思想之发生因着时地的关系,所郁的色彩必因时地而稍异其趣。我国占了数百万方里的土地,处了四千余年闭关的生活,则这里产生的经济思想必有几种和他国不同之处,这就是我所谓特点。特点两字没有善恶的涵义,不过与别不同罢了。我们也可分主观和客观两方面来讲。
在主观方面:
(一)先秦的经济思想完全没有科学的体系来支配,只有片断的思想;
(二)四千年来经济思想不能走入正轨,因此无系统的发展;
(三)我国的经济思想大都偏于财政方面,因数千年来经济的大问题都侧重于财政方面,但在财政方面但是事实多于理论;
以上是说先秦经济思想史从主观方面看出来的特点。现在从客观方面来观察,也可看出他几种特点:
(一)我国的经济史之进程若和欧洲比较,则我国历过佃猎时期为时甚短,而留在农业时期为时甚长,似欧洲停留在佃猎时期甚长,而经过农业时期则为时甚短。换言之,欧洲入工业时期甚早,而我国则现在方开始工业革命,因此缺乏许多重大的较新的经济问题的讨论;
(二)若用货币来区分经济时代,我们可分物物交换时代(barter period)、货币时代(money period)和信用时代(credit period),我国经济思想则多起于物物交换时代,盛于货币时代,而信用时代的经济思想则尚未萌芽;
(三)经济思想常常不过是某一思想家思想之一部分,故要明白他个人的立脚点,即他的哲学,才可知道由那大系统演出的思考。比方老子的经济思想是从他的自然哲学演出,孔子的经济思想是从他的伦理哲学演出,墨子的经济思想是从他的宗教哲学演出,荀子的经济思想是从他的礼的哲学演出,管子的经济思想是从他的政治哲学演出。这一点和欧洲的经济思想大不相同,欧洲的经济思想多成为独立的系统,故有纯粹的经济理论,而我国则不然,皆以治国平天下为目标,未有纯粹之经济理论,盖中国学术向重实用,不尚空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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