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热播的《沉默的荣耀》让很多人知道了吴石、聂曦等人。和一起被杀的朱枫等人不同,他俩都不是共产党员,并没有被党派纲领指引,那他们的信仰是什么?
我以为,是传统儒家的士大夫精神。这种判断,在这两天翻看唐文治先生《国学讲演录》时越发清晰强烈。、
唐先生特意提及《孟子》《礼记·儒行》篇等对塑造国家栋梁,培养读书人家国担当的巨大作用,尤其后者,以这篇文章审视吴将军一生,竟然无不契合。
将军被杀于1950年6月10日,台北马场町刑场,就义前,留下绝命诗:“五十七年一梦中,声名志业总成空。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这位曾被蒋介石授予中将军衔的国民党高官,并非中共党员,他说,自己不隶属于哪个党派,只是为民族为国家未来着想,才甘愿有此选择。
无独有偶,在《儒行》篇中,孔子面对鲁哀公“儒服”之问,也回答道:“丘不知儒服”,而强调“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也乡”。儒者的身份不在外在服饰,并不一定非得彪炳自己的某种身份,他们重视的是内在德行与行为。吴石将军一生,正是这样一位不重外表而重精神、不图虚名而图大义的现代儒者。
反观其求学以及投身革命,亦是如此。
《儒行》开篇即明儒者“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的品格。儒者刚健不息,时刻努力学习,以求具备卓越才能等待征聘,以忠信德行等待举荐。
吴石将军的青年时代,正是这种儒者精神的真实写照。他早年投身革命,参加北伐学生军,先后以优异成绩毕业于保定军官学校和日本陆军大学。在日本两校均以第一名毕业,被誉为“十二能人”——能文、能武、能诗、能词、能书、能画、能英语、能日语、能骑、能射、能驾、能泳。
他本可安享高官厚禄,却选择了一条充满危险的革命道路。1947年,经何遂引荐,吴石与中共上海局书记刘晓会面,答应他投身革命,先后为我党解放全中国 提供了大量重要情报。这条路无比危险,也鲜有人知道其功绩,却与《儒行》所述“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的精神一脉相承。
凭他的影响力,完全可以富贵一生,然择一诺,守一生,明明知道这条路九死一生,他却坚守承诺,《儒行》有言:“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真正的儒者不以金玉为宝,而以忠信为最珍贵的财富。
潜伏台岛,危机四伏,《儒行》强调儒者在危难之际的特立独行:“劫之以众,沮之以兵,见死,不更其守”。即使以兵众相威胁,面对死亡威胁,也绝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在台湾潜伏期间,他担任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与中共地下党员朱枫、陈宝仓等人组成“情报小组”。他制定严苛保密措施:仅通过朱枫传递情报,在家绝不谈工作,甚至故意向妻子抱怨“共军暴行”以迷惑特务。
1950年初,因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被捕叛变,吴石等人身份暴露。尽管他迅速销毁证据并试图转移,仍于3月1日在家中被捕。在狱中,他遭受种种酷刑,一只眼睛因遭毒打永远失去光明,但始终坚贞不屈。这种在生死关头“不更其守”的气节,正是儒家精神的最高体现。
1950年6月10日,吴石与朱枫、陈宝仓、聂曦一起以“叛乱罪”在台北马场町英勇就义,时年57岁。临刑前,他从容吟诵绝命诗,然后慷慨赴死。吴石将军的牺牲,不禁让人想起文天祥的绝命词:“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儒家对生死的态度从来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在必要的时候从容就义,以全其德。
他自己说,自己这一生,对的起族群、国家,唯独对不起自己的家人。他虽身居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要职,手握军机要务,却从未以权谋私,始终两袖清风。他的书房堆满兵书典籍,却无半分浮华之物。
抗战期间,他全家蜗居简陋旅社,薪俸多用于接济贫困学生。1948年福州洪灾,他更倾囊捐出2000银元救灾,并发动同僚募捐,拯救十万灾民于水火。
在给他子女的遗书中,他写道:“余素不事资产,生活亦俭朴。手边有钱,均以购书与援助戚友”。并叮嘱他们“应知自立,为善人,谨守吾家清廉节俭家风”。他既有传统士大夫的忠孝节义,又有现代革命者的坚定信仰;既有儒家知识分子的学识修养,又有军事将领的果敢坚毅。
将军的骨灰后来被迁至北京香山公墓,而他在福州宫巷的故居依然屹立。从福州到台北,再从台北回到北京,这位现代儒者的人生轨迹,画下了一个充满道义与坚守的圆圈。
再次翻阅《儒行》篇 ,翻检吴将军事迹,不仅感慨,这种人在今天、在以后还会再有吗?回顾百年历史,在近代中国社会大变革的背景下,很多宝贵的文化遗产受到强烈质疑和批判,那些凝聚文化和种族信仰的学说,确乎已经和我们渐行渐远了。
真正的读书人或者说国家栋梁,往往都有一些痴气、傻气、百折不挠之气,无论是吴石、聂习,以及邓稼先、钱学森……莫不如是。他们都受过良好的传统教育熏陶,因此淬炼出的书生报国之志和才能,才让他们活成了时代的坐标。而没有了精神之钙,我们当下的读书人,太多已经是聪明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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